永乐十五年冬,紫禁城下第三场雪的时候,朱棣抱起了朱高曦,掂了掂,说了一句:“重了。”
徐夭夭正坐在窗前写信,闻言抬起头来。她看见朱棣将朱高曦举过头顶,小娃娃挥舞着双手咯咯直笑,雪光从窗外映进来,落在朱棣脸上——那张脸,比两年前年轻了许多。眉间的川字纹淡了,鬓边的白发少了大半,连眼角的沟壑都被回春丹的药力一层一层地填平了。六十多岁的帝王,看起来像刚到五十。
她放下笔,撑着下巴看了好一会儿。“陛下最近照镜子了吗?”
朱棣把朱高曦放下来,任由他摇摇摆摆地跑向门口。“朕不照镜子。”
“臣妾替陛下照过了。”徐夭夭笑盈盈地说,“陛下年轻了。”
朱棣没理她,弯腰去追满屋乱跑的儿子。父子俩在乾清宫的地砖上绕了三圈,最后朱高曦一头撞进了小瑶怀里,被抱去换衣裳了。朱棣直起身来,看了一眼窗台上的铜镜,只是淡淡扫过,又去看她案上摊开的纸:“你在写什么?”
“书坊的事。”徐夭夭侧过身,让他看案上的册子,“辽东那边的分号寄了信来。猛哥帖木儿消停了几个月,最近又开始暗中接触海西女真。臣妾在记他们的往来时间。”
朱棣在她身边坐下来,拿起册子翻了两页。密密麻麻的小字,时间、地点、人名、联络频次,记得一丝不苟。他看了很久,最后把册子放回原处,说了一句:“你比朕的辽东总兵还细。”
“臣妾不是细,”徐夭夭将笔搁回架上,“臣妾是怕陛下操心。”
朱棣没有接话,目光从册子上移开,落在她脸上。窗外的雪光把她的脸映得白净柔和,白玉桃花簪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温润的质地,她被看得低头笑了一下,往他身边挪了挪,把肩膀靠在他胳膊上。
“陛下,”她轻声说,“臣妾有一个问题。”
“你问。”
“回春丹的药力,陛下觉得有多大?”
朱棣沉默了一会儿,像在感受自己身体里的变化:“腿不疼了。夜里睡得踏实了。批一天的折子,不累了。”
徐夭夭仰起脸看他:“还有呢?”
朱棣低头,目光落在她微微仰起的脸和弯着的嘴角上,停了片刻才开口:“还有就是,看了你十几年,还没看够。”
徐夭夭的耳根一下子烫了,但笑意从眼底漫上来,弯弯地堆在嘴角。“陛下现在越来越会说话了。”她把脸重新靠回他胳膊上,“臣妾也还没看够。以后天天看,看一辈子。”
傍晚雪停时,朱高曦被裹成一个棉球抱回西暖阁。小娃娃一进门就朝他爹爹跑去,手里攥着一片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枯叶子,举到朱棣面前:“父皇,叶!叶!”
朱棣接过那片皱巴巴的枯叶,看了看:“哪捡的?”
“路上!”朱高曦理直气壮,“娘说路上有宝贝,儿就捡了!”
徐夭夭在一旁笑了出来:“臣妾说的是路上有落叶,不是宝贝。”
“儿觉得是宝贝!”朱高曦抢回叶子,郑重地放在朱棣手心里,奶声奶气地补了一句,“送给父皇!”
朱棣低头看着手心里那片枯黄的叶子,看了几息,然后收进了袖中。“朕收下了。”
朱高曦心满意足地跑去找小瑶要点心吃了。
徐夭夭看着父子俩一来一往,目光落在他收叶子的那只袖口上,弯起嘴角没有出声。窗外夜色初降,雪后的紫禁城被月光照得泛了银白,乾清宫的地龙烧得暖融融的,她在他身边坐下来,安静地靠了一会儿。
“陛下,”她轻声问,“以后每一年,臣妾都给陛下捡一片叶子好不好?”
朱棣偏头看她:“捡来做什么?”
“留着。”徐夭夭从他袖口抽出那片枯叶,放在自己手心里看了看,“留着以后跟陛下一起看。看一片叶子从绿变黄,看一年一年过去,看臣妾和陛下还坐在一起。到时候把叶子都收在匣子里,等到了一百岁,再拿出来数。”
朱棣看着她手心里那片枯叶,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得存很多。”
“臣妾不怕多。”她弯起嘴角,将叶子小心地收进自己袖中,“臣妾怕不够。”
窗外雪光静谧,月光沿着乾清宫的琉璃瓦缓缓铺开。西暖阁里烛火轻轻跳了一下,朱高曦在外间含着点心含含糊糊地跟小瑶说话。徐夭夭收好叶子,重新靠回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朱棣没有动。他的手在衣袖下,轻轻覆住了她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