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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徐夭夭

永乐十五年六月,朱棣下了一道旨意:南巡。

朝臣们并不意外。皇上登基十余年,北征蒙古,迁都北京,修《永乐大典》,派郑和下西洋,桩桩件件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却从未踏足江南。如今北方已定,运河畅通,南下巡视也在情理之中。

但很少有人知道,这道旨意是徐夭夭劝出来的。

那日夜里,她坐在朱棣腿上,双手环着他的脖子,轻声说:“陛下,去江南看看吧。臣妾想和陛下一起,看看大明的江南。”

朱棣低头看着她。“你从书里看过江南?”

“看过。书里写的江南,有烟雨,有小桥,有流水,有满城的桂花香。但书里写的不如亲眼见的。”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臣妾想和陛下一起看。”

朱棣没有犹豫太久。“那就去。”

南巡的队伍浩浩荡荡,从北京出发,沿运河南下。龙舟在运河上缓缓而行,两岸的百姓远远跪拜,山呼万岁。徐夭夭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稻田和村庄,风吹起她的裙摆和发丝。朱棣站在她身后,一只手虚虚扶着她的腰。

“好看吗?”他问。

“好看。”徐夭夭回过头看着他,“比书里写的还好看。”

龙舟行至扬州,朱棣带着徐夭夭微服上了岸。

他们没有摆銮驾,没有清道,只带了郑和和几个侍卫,换了一身寻常富户的衣裳。徐夭夭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依旧是那支白玉桃花簪。朱棣穿了一身玄色的长袍,花白的头发束在冠中,看起来像一个富态的中年员外。

“陛下这样穿,看起来年轻了十岁。”徐夭夭笑着说。

朱棣看了她一眼。“朕本来也不老。”

“是,陛下永远年轻。”

两人沿着扬州的街市慢慢走着。运河边的商铺鳞次栉比,卖丝绸的、卖茶叶的、卖胭脂水粉的、卖糖人面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徐夭夭在一个卖糖人的小摊前停下来,买了一支糖画——画的一朵桃花。

“给臣妾的?”她问。

“给你的。”朱棣将糖画递给她。

徐夭夭接过来,咬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睛。“陛下,江南真好。”

“你喜欢,朕以后常带你来。”

他们走过一座小桥,桥下流水潺潺,几艘乌篷船悠悠地划过。岸边的柳树垂着长长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晃。朱棣走在前面,徐夭夭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忽然快走了两步,伸手牵住了他的手。

朱棣的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着她。

“臣妾想牵陛下的手。”她说,理直气壮。

朱棣没有甩开,也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握住,继续往前走。他比她高很多,牵着她的时候,她的手臂微微抬着,像一只被牵着的小鸟。但她不觉得累,她觉得这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

他们走到一座茶楼前,朱棣停下脚步。“上去坐坐?”

徐夭夭点了点头。两人上了二楼,选了一个临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运河,河面上船只来来往往,热闹而安详。茶博士端了一壶龙井上来,徐夭夭替朱棣斟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陛下,”她看着窗外,“臣妾觉得,陛下的天下,真好。”

朱棣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看着窗外运河上林立的桅杆和岸边的烟火人家。“你也出了一份力。”

“臣妾只是炖了汤。”

“你不只是炖了汤。”朱棣看着她,“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替朕守这座江山。”

徐夭夭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她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香清冽,回味甘甜。

他们在扬州住了三日,又沿运河南下到了苏州。

苏州比扬州更小桥流水,更精致婉约。徐夭夭跟着朱棣穿过一条条石板小巷,看着白墙黛瓦,听着吴侬软语,觉得像是走进了一幅画里。她在路边买了一包桂花糕,一路走一路吃,朱棣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在。

“陛下,臣妾以后想带高曦来江南。”她说,“让他也看看,大明的江南有多好看。”

“等他再大一些。”朱棣说,“朕带你们一起来。”

徐夭夭弯起嘴角,又吃了一块桂花糕。

南巡的最后一日,他们到了杭州。

朱棣没有去游西湖,而是带着徐夭夭去了灵隐寺。他难得没有清场,带着她穿过香客的人群,走进大雄宝殿。殿内香火缭绕,佛像高大庄严,低眉垂目,俯瞰着来来往往的众生。

徐夭夭抬头看了很久,然后跪下来,合掌,闭眼。

朱棣站在她身后,没有跪,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烛光映着她的侧脸,她的睫毛轻轻颤动,嘴唇微微翕动,不知道在跟佛说什么。

她拜完之后站起身来,朱棣问:“你跟佛说了什么?”

徐夭夭回过头看着他,眼睛很亮。“臣妾说——谢谢佛,让臣妾遇见陛下。”

朱棣没有回答。他伸手,将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轻。殿外的钟声响了,沉沉的,悠悠的,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

当夜,他们在杭州的行宫住下。徐夭夭坐在窗前写南巡的日记,写扬州街头的糖人,写苏州小巷的桂花糕,写灵隐寺的钟声,写朱棣牵她的手走过小桥的那一步。朱棣从身后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她写的字。

“你写这些做什么?”

“臣妾记下来。以后老了,拿出来看看,就知道陛下和臣妾一起做过什么事。”

朱棣沉默了片刻。“朕也会记着。”

徐夭夭抬起头看着他。“陛下记着就好。臣妾怕陛下忘了。”

朱棣伸手,从她手里抽走笔,在她写的那页纸的空白处,提笔写了一行字——

“永乐十五年六月,朕与贵妃同游江南。吃糖人,过小桥,牵了手,拜了佛,喝了一杯茶。朕记着。”

徐夭夭看着这行字,眼眶热了。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头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江南的月色。

江南的月亮,比北京的圆一些,亮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