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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徐夭夭

户部尚书胡濙的女儿胡氏,是第一个被带进宫见徐夭夭的。

那日天气晴好,雪化了半日,御花园的腊梅开了满树,金黄的花瓣缀在枝头,暗香浮动。徐夭夭让人在暖阁备了茶点,隔着屏风,仔细打量了这位十六岁的胡家姑娘。

她生得清秀端庄,眉眼温顺,说话轻声细语,行礼的姿态挑不出半分毛病。徐夭夭问了她读什么书、平日里做些什么消遣,她一一答了,都是标准答案——读《女诫》《内训》,平日做女红、侍奉父母。挑不出错,但也挑不出惊喜。

胡氏走后,徐夭夭对身边的张御医的夫人——她特意请来作陪的——轻声说了一句:“是个好姑娘。端庄、知礼、家世也好。但瞻基未必会喜欢。”

张夫人是过来人,闻言便明白了:“娘娘的意思是,太规矩了?”

“太规矩了。”徐夭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瞻基不是那种循规蹈矩的性子。他喜欢骑马、练武、看兵书,骨子里和他皇爷爷一样,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若娶一个只会绣花读女诫的姑娘,两个人过不到一起去。”

张夫人点了点头:“那兵部左侍郎的侄女,娘娘还见不见?”

“见。安排在明日吧。”

第二日,兵部左侍郎的侄女林氏来了。她比胡氏活泼一些,十七岁,生得明眸皓齿,说话带着一股爽利劲儿。徐夭夭问她平日做什么,她说:“骑马。臣女从小跟着父亲在边关长大,骑术尚可,能射中五十步外的靶子。”

徐夭夭的眼睛亮了一下。“你会骑马?”

“会的。臣女父亲说,边关的女儿,不能只会绣花。”

这句话,和当年朱棣在军营里问徐夭夭“你会骑马”时,她说“父亲说徐家的女儿不能只会绣花”,几乎一模一样。徐夭夭看着她,心里微微一动。

她又问了几句话,林氏答得落落大方,不卑不亢。走的时候,她还特意问了徐夭夭一句:“娘娘,臣女听说宫里有一匹西域进贡的白马,性子温顺。臣女能不能……远远地看一眼?”

徐夭夭笑了。“改日让郑公公带你去看。”

林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连声道谢,告退了。

她走后,徐夭夭坐在暖阁里,想了很久。胡氏和林氏,各有各的好。胡氏端庄稳重,适合做皇后——太孙妃将来是要做皇后的,端庄是第一位的。但林氏爽朗大方,能和瞻基说到一起去——骑马、射箭、边关的事,她都能聊。

她拿不定主意,便去找了朱棣。

朱棣正在御案后批折子,见她进来,放下朱笔。“见完了?”

“见完了。”徐夭夭走到他身边,“胡家姑娘端庄知礼,林家姑娘活泼爽利。臣妾拿不准,陛下觉得哪个合适?”

朱棣看了她一眼。“你觉得哪个好?”

“臣妾觉得……林家姑娘更适合瞻基。但胡家姑娘更适合做太孙妃。”

朱棣的手指在御案上叩了两下。“那朕问你——你是想让瞻基娶一个‘适合做太孙妃’的人,还是娶一个‘适合做妻子’的人?”

徐夭夭愣住了。

她想起自己。当初她进宫,论家世、论资历、论规矩,她哪一条都不是最合适的。但朱棣选了她。因为他要的不是“适合做贵妃”的人,是“适合做妻子”的人。

“臣妾明白了。”她说,“陛下,臣妾再去见一见林家姑娘。臣妾想问清楚一件事。”

“什么?”

“她愿不愿意为了瞻基,学会做太孙妃。”

朱棣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越来越会当长辈了。”

徐夭夭低下头。“臣妾不是长辈,臣妾是……”她顿了顿,“臣妾是想替陛下分忧。”

朱棣伸手,将她拉到身边。“你已经分了很多忧了。”

徐夭夭弯起嘴角,靠在他肩上,没有再说话。

三日后,徐夭夭又见了林氏一次。

这一次没有屏风,没有张夫人,只有她们两个人,坐在暖阁的窗前,一人一盏茶。

“林姑娘,”徐夭夭开门见山,“本宫今日想问你一个问题。你须得如实回答。”

林氏端正了坐姿:“娘娘请问。”

“若让你做太孙妃,你可愿意?”

林氏的脸一下子红了,但她没有躲闪。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认真地说:“臣女愿意。”

“为什么?”

“因为瞻基殿下。”林氏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臣女幼时随父亲在边关,曾见过殿下一面。那时殿下才十二岁,跟着皇上去巡边。臣女远远地看见他骑马走在皇上身后,腰背挺直,目光坚定。臣女那时候就想——若将来能嫁给这样的人,这辈子值了。”

徐夭夭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和发亮的眼睛,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那本宫问你——若让你为了瞻基,学会宫中所有的规矩、礼仪、交际,你可愿意?”

林氏毫不犹豫:“臣女愿意。只要殿下喜欢臣女,臣女什么都愿意学。”

徐夭夭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本宫知道了。你先回去等消息。”

林氏站起身来,行了一个大礼:“臣女多谢娘娘。”

她走后,徐夭夭坐在窗前,看着窗外腊梅的枝影在风中轻轻摇晃,弯起了嘴角。

当夜,她跟朱棣说了林氏的那句话——“若将来能嫁给这样的人,这辈子值了。”

“她说瞻基十二岁的时候,她远远见过他一面。从那以后就一直记着。”徐夭夭看着朱棣的眼睛,“陛下,臣妾觉得,这就是缘分。就像臣妾当年在西山官道看见陛下,一眼就认定了。”

朱棣沉默了片刻。“你认定了什么?”

“认定了——这个人,我要一辈子。”

朱棣没有回答,但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三日后,朱棣下旨:皇长孙朱瞻基,聘兵部左侍郎之侄女林氏为太孙妃。赐婚诏书一下,朝野议论纷纷。有人说林家门第不够高,有人说胡家姑娘更适合,有人说皇上一向圣明这次怎么会选错。但朱棣不在乎。他从来不在乎别人说什么。

他只在徐夭夭面前说了一句:“朕信的,是你看人的眼光。”

东宫里,朱瞻基听到赐婚的消息,沉默了很久。

太子朱高炽看着儿子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瞻基,你不高兴?”

朱瞻基抬起头,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孙儿没有不高兴。孙儿只是……没想到,是林家姑娘。”

“你认识她?”

朱瞻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六年前,皇爷爷带孙儿去巡边。在蓟州军营门口,有一个小姑娘骑马经过,看了孙儿一眼。孙儿也看了她一眼。那时候不知道她是谁。后来才知道,是林家的女儿。”

朱高炽看着他,忽然笑了。“那这门亲事,你愿意?”

朱瞻基抬起头,认真地说:“愿意。”

当夜,徐夭夭在信中写道:

“陛下:今日赐婚诏书下了。臣妾很开心。不是因为臣妾选对了人,是因为臣妾看见瞻基终于笑了。臣妾问了东宫的人,说殿下听到赐婚消息的时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陛下,臣妾觉得,这门亲事是对的。瞻基会幸福的。臣妾和陛下,都会看着他们幸福的。”

写完之后,她又加了一行小字:

“陛下今日说‘朕信的是你看人的眼光’,臣妾一直记着。臣妾会好好替陛下看人的。看该看的人,看不该看的人,看所有人的心。臣妾要让陛下放心。”

她将信折好,放在朱棣的枕头上。

朱棣看完之后,将信折好放进匣子里,然后在她身边躺下来。

“朕放心。”他说,声音很低很低,“有你在,朕什么都放心。”

徐夭夭弯起嘴角,将脸埋进他胸口。

窗外,夜风轻轻吹过,吹动院子里腊梅的枝条,沙沙作响。

紫禁城的夜,安静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