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书坊开张之后的第三天,夭夭收到了一封来自宫里的信。
不是纸条,是信。信封是明黄色的,封口处盖着朱棣的私印。小瑶将信递给她的时候,手都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小姐,皇上给你写信了。”
夭夭接过信封,手指也有些发抖。她深吸一口气,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上只有两行字。
第一行:“朕知道了。”
第二行:“汤很好。骑马的事,以后再说。”
夭夭看着这封信,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朕知道了”——她说的话他记下了。“汤很好”——他喜欢她炖的汤。“骑马的事,以后再说”——他说的是骑马的事,但她知道,他说的是“娶你的事,以后再说”。
不是拒绝,是“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就意味着有机会。
夭夭将信贴在胸口,笑得眉眼弯弯。
小瑶凑过来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就这么几个字?”
“够了。”夭夭说,声音轻轻的,像在说一件很珍贵的事,“他给我写信了。不是让人传口谕,不是让郑和带话,是他亲手写的信。”
小瑶看着她那副欢喜的样子,也笑了。
“行吧,你高兴就好。”
夭夭将信折好,放进床头那只紫檀木的小匣子里——和朱棣写给她的所有东西放在一起。那只匣子是她特意买的,里面已经有他题写匾额的拓片、他赐的茶叶的包装纸、还有那张写着“朕知道了”的信。
她把匣子锁好,钥匙挂在脖子上,贴身藏着。
“小瑶,”她忽然说,“今日的汤,我想换个花样。”
“什么花样?”
夭夭想了想:“炖个羊肉汤吧。天凉了,羊肉温补,他喝了身上暖和。”
小瑶点了点头,转身去吩咐厨房准备食材。
夭夭坐在窗前,手里还攥着那封信,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给她写信了。
她要给他炖一辈子汤。
当日下午,夭夭正在书坊里核对账目,小瑶匆匆走进来,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夭夭的笔顿住了。
“你说什么?”
“郑公公来了,说是皇上有东西赏赐。”小瑶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眼里有光,“而且,郑公公说,是皇上特意叮嘱要亲自交到小姐手上的。”
夭夭放下笔,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裙,快步走到前院。
郑和正站在书肆中央,手里捧着一只精致的紫檀木匣子。见夭夭出来,他含笑躬身:“徐姑娘。”
“郑公公。”夭夭屈膝还礼。
郑和将匣子双手奉上:“皇上让老奴把这个交给姑娘。”
夭夭接过匣子,只觉得沉甸甸的。不是匣子重,是她知道,这里面装的是朱棣的心意。
“皇上说,”郑和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姑娘看了便知。”
夭夭打开匣子。
里面是一支白玉簪。
簪头雕着一朵桃花,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玉质温润,白得像凝脂,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莹光。
桃之夭夭。
夭夭的眼眶忽然热了。
他送她桃花簪。不是随便选的,是特意选的。因为他知道她的名字叫夭夭,因为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郑公公,”夭夭的声音有些哑,“陛下还说了什么吗?”
郑和想了想,笑着说:“皇上还说了一句——‘让她戴着。’”
让她戴着。
让她戴着这支簪,让她戴着桃花,让她戴着他的心意。
夭夭将白玉簪捧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对小瑶说:“帮我戴上。”
小瑶接过簪子,小心地替她插在发髻上。
夭夭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白玉簪衬着她乌黑的发髻,桃花瓣在发间微微颤动,像真的桃花落在了她头上。
她很好看。但让她心动的不是自己好看,是他觉得她好看。
“郑公公,”夭夭转过身来,对郑和说,“请公公转告陛下,簪子很好看,臣女很喜欢。臣女会天天戴着。”
郑和含笑点头:“老奴一定转告。”
他转身要走,夭夭忽然叫住了他。
“郑公公,等一下。”
郑和回过头来。
夭夭走到柜台后面,取出一只早已准备好的青瓷汤罐,用红绸布包好,双手递过去。
“今日的汤,臣女已经炖好了。羊肉汤,温补的,请公公带给陛下。”
郑和接过汤罐,低头闻了闻——确实有羊肉的鲜香,混着当归和生姜的味道,暖融融的。
“姑娘有心了。”郑和抱着汤罐,告辞离去。
夭夭站在书坊门口,目送郑和的马车远去,抬手摸了摸发间的白玉簪,嘴角翘起。
“小姐,”小瑶站在她身后,轻声说,“你笑得好傻。”
夭夭没理她,转身走进书坊,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乾清宫里,朱棣批完了最后一份折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郑和走进来,将汤罐放在御案上,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只小信封,双手呈上。
“皇上,徐姑娘让老奴带回来的。”
朱棣睁开眼睛,接过信封,拆开来。
里面是一张花笺,上面写着——
“陛下送的簪子很好看,臣女已经戴上了。今日炖的是羊肉汤,温补的,陛下喝了身上暖和。臣女会天天戴着这支簪子,就像陛下天天陪着臣女一样。”
最后那行字——“就像陛下天天陪着臣女一样”——朱棣看了两遍。
他摸了摸自己的胡须,嘴角弯了一下。
这姑娘,胆子是越来越大了。之前还只是说“心跳得很快”,现在直接说“陛下天天陪着我”了。
可他偏偏不讨厌。
甚至有点……期待。
期待她明天会写什么。
朱棣将花笺折好,放进那只紫檀木小匣子里——和之前所有的纸条、信放在一起,和“桃之夭夭”放在一起。
那只匣子,已经快装满了。
“郑和。”
“臣在。”
“羊肉汤,盛一碗来。”
郑和笑着应了,盛了一碗汤,双手奉上。
朱棣接过碗,喝了一口。羊肉炖得酥烂,汤头浓郁醇厚,当归和生姜的香气渗透在每一滴汤汁里。一股暖意从喉咙蔓延到胃里,再扩散到四肢百骸,连日批折子的疲惫消散了大半。
他喝完一碗,又盛了一碗。
两碗汤下肚,他觉得整个人都暖了。
不是汤暖,是心暖。
有一个姑娘,日日给他炖汤,夜夜给他写信,戴着他在心里想着她。
这种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久到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有了。
朱棣放下碗,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北京城的暮色四合,远处的西山如黛,天际最后一抹霞光正在褪去。
他看着那个方向——东长安街,永乐书坊的方向。
她应该还在书坊里,也许在核对账目,也许在给抄手们安排工作,也许正坐在窗前,铺开花笺,给他写明天的纸条。
朱棣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他想要她“于归”。
归到他身边,归到他心里。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写了八个字——
“簪宜其人,汤暖朕心。”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八个字,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明日,朕还喝羊肉汤。”
他搁下笔,将宣纸折好,放进信封。
明日,让郑和带给她。
天幕在时空中亮起。
这一次的画面,从夭夭收到那封只有两行字的信开始,到她戴上白玉簪、在铜镜前顾盼自怜,到她将汤罐交给郑和、目送马车远去,再到乾清宫里朱棣喝着羊肉汤、站在窗前望着书坊的方向——
每一个细节都被天幕忠实地记录了下来。
尤其是夭夭戴上白玉簪的那一刻,天幕给了她一个极长的特写: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白玉簪衬着她乌黑的发髻,桃花瓣在发间微微颤动,她的眼眶微红,嘴角含笑,整个人美得不像是人间该有的样子。
天幕下方浮现出一行新的标注:
“永乐十三年秋,帝赐徐氏女白玉桃花簪。女戴之,日日不辍。自此,帝与女之情,如桃花簪上之桃花,渐次绽放。”
时空坐标:大明·洪武二十五年·应天府皇宫
朱元璋看着天幕上那个姑娘戴上白玉簪的画面,沉默了很久。
“白玉桃花簪,”他慢慢念道,“这簪子,朕怎么看着眼熟?”
马皇后站在他身边,也看着天幕上那支簪子,轻轻叹了口气。
“重八,你不记得了?这是当年你给四郎的,说让他以后送给喜欢的姑娘。”
朱元璋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
那是朱棣被封燕王、即将前往北平就藩的时候,他随手从库房里拿了一支白玉簪,扔给朱棣,说了一句:“拿着,以后有喜欢的姑娘,就送给她。”
那时候朱棣才十几岁,接过簪子,随便往袖子里一塞,估计早就忘了。
没想到,几十年后,他真的把这支簪子送了出去。
送给了一个叫夭夭的姑娘。
朱元璋看着天幕上夭夭戴上簪子、眼眶微红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臭小子,”他嘟囔了一句,“总算把簪子送出去了。”
马皇后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知道朱元璋在想什么——那支簪子,是他做父亲的,留给儿子的念想。他怕自己走得早,看不到儿子娶妻生子,所以提前把东西备好了。
没想到,他真的没看到。
洪武三十一年,朱元璋驾崩。他没有看到朱棣当皇帝,没有看到朱棣赐郑和下西洋,没有看到朱棣修《永乐大典》,也没有看到朱棣把白玉簪送给一个叫夭夭的姑娘。
但他现在看到了。
天幕让他看到了。
“重八,”马皇后的声音有些哑,“四郎他,找到了。”
朱元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天幕上那个眼眶微红的姑娘,轻轻点了点头。
找到了。
六十岁那年,找到了。
时空坐标:大清·乾隆年间·新还珠格格世界·漱芳斋
小燕子趴在窗台上,两只手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天幕上夭夭戴上白玉簪的画面。
“好好看啊……”她喃喃地说,“那个簪子好好看,那个姐姐也好好看,皇帝好会送东西啊……”
紫薇站在她身边,也是一脸羡慕。
“白玉桃花簪,”紫薇轻声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皇上选的这支簪子,当真是用了心的。”
“岂止是用了心,”小燕子转过头来,一脸认真地看着紫薇,“紫薇你说,尔康有没有给你送过簪子?”
紫薇的脸微微红了:“送过。”
“什么样的?”
“翡翠的,雕着兰花。”
“有桃花好看吗?”
紫薇想了想,诚实地摇了摇头:“没有。但那是尔康的心意,比什么都好看。”
小燕子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她又看向天幕,看着夭夭戴着簪子、在铜镜前顾盼自怜的样子,忽然说了一句:“紫薇,你说,皇帝是不是真的喜欢她?”
紫薇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应该是的。”她说,“一个六十岁的皇帝,费心思选一支簪子送给她,让她天天戴着——如果不是喜欢,何必如此?”
“那皇帝为什么不直接把她娶进宫?”小燕子歪着脑袋问。
紫薇想了想,斟酌着说:“也许,皇帝在等。等她再长大一些,等她把书坊的事情做好,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等什么等啊,”小燕子急了,“喜欢就娶啊!永琪要是敢让我等,我打断他的腿!”
紫薇被她逗笑了:“小燕子,那是皇帝,不是永琪。皇帝要考虑的事情很多——朝臣的看法、后宫的规矩、徐家的脸面、那姑娘的名声……不能像你一样,想什么就做什么。”
小燕子撇了撇嘴,觉得当皇帝真没意思。
喜欢一个人都不能直接娶,还要等来等去。
还不如当个普通人。
天幕上,画面转到乾清宫,朱棣站在窗前,望着书坊的方向。
小燕子看着那个画面,忽然安静了。
“紫薇,”她的声音轻了些,“皇帝在看她。”
紫薇也看到了。
朱棣站在窗前,目光落在东长安街的方向。他没有说话,没有表情,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在想她。
一个六十岁的皇帝,站在窗前,想着一个十七岁的姑娘。
这种画面,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人心动。
因为甜言蜜语可以说谎,但站在窗前发呆的样子,不会。
时空坐标:大清·乾隆年间·延禧宫
乾隆皇帝正坐在龙椅上,看着天幕上朱棣站在窗前的身影。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曾经这样站在窗前,想过一个人。
那是他还在潜邸的时候,喜欢上了一个姑娘。后来那个姑娘入了宫,成了他的嫔妃,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岁月把那份心动磨成了平淡,把那个人磨成了后宫众多嫔妃中的一个。
他看着天幕上的朱棣,忽然有些羡慕。
羡慕他六十岁了,还能有这么纯粹的心动。
“令妃,”乾隆忽然开口,“你说,朕要是送谁一支簪子,她会像那个姑娘一样高兴吗?”
令妃想了想,笑着说:“皇上送的任何东西,后宫里的姐妹都会很高兴。”
“朕问的不是‘高兴’,是那种——”乾隆指了指天幕上夭夭眼眶微红的画面,“那种高兴。”
令妃沉默了片刻。
“也许,会吧。”她轻声说,“但前提是,那个人心里有皇上。”
乾隆没有接话。
他知道令妃说的是对的。
不是因为他是皇帝所以高兴,是因为送簪子的人是心里那个人,所以高兴。
朱棣送了簪子,夭夭高兴了。不是因为簪子有多珍贵,是因为送簪子的人是朱棣。
乾隆忽然有点羡慕那个几百年前的皇帝。
他拥有的,不只是江山,还有一个真心待他的姑娘。
时空坐标:叶罗丽仙境·花蕾城堡
王默整个人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胳膊上,两只眼睛里全是小星星。
“白玉桃花簪……好好看啊……”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做梦。
罗丽飘在她身边,也是一脸陶醉:“而且那个皇帝说‘簪宜其人,汤暖朕心’,好会说话啊!”
舒言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分析:“‘簪宜其人’是夸她戴簪子好看,‘汤暖朕心’是说她的汤暖了他的心。八个字,既赞美了她的容貌,又表达了对她心意的感受。这位永乐大帝,文采不错。”
陈思思点了点头:“而且你们注意到没有,他写的是‘朕心’,不是‘我心’。他用的是皇帝的自称,但说的是一件很私密的事——他的心被暖到了。这种反差,很动人。”
建鹏挠了挠头:“你们女孩子就喜欢研究这些。我就觉得那个羊肉汤看起来挺好喝的。”
亮彩敲了他一下:“你就知道吃!”
所有人哄堂大笑。
菲灵飘在半空中,看着天幕上夭夭戴着白玉簪、在铜镜前顾盼自怜的画面,忽然说了一句:“她在想他。”
所有人看向她。
菲灵认真地说:“她戴簪子的时候,看的是铜镜里的自己,但她心里想的是——他会不会觉得好看。她不是在欣赏自己的美貌,她是在想象他看见她时的表情。”
花蕾城堡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王默轻轻地说:“我知道那种感觉。每次我穿新衣服的时候,我都会想——舒言会不会觉得好看?”
舒言的脸一下子红了。
陈思思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茉莉温柔地说:“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吧。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让他开心。你戴的每一件首饰,都是为了让他多看两眼。”
孔雀扇着扇子,啧啧叹道:“这个姑娘,当真是把‘女为悦己者容’做到了极致。”
时空坐标:叶罗丽仙境·灵犀阁
颜爵站在窗前,折扇轻摇,嘴角挂着一抹若有所思的笑。
“白玉桃花簪,”他慢慢念道,“簪宜其人,汤暖朕心。这个皇帝,倒是很会写。”
庞尊头也不抬地翻着古籍:“你又在研究人类的情感?”
“这次不是情感,”颜爵转过身来,看着庞尊,“是表达。你有没有发现,这个皇帝对那个姑娘的表达,越来越直接了?”
庞尊抬起头来。
“第一次,他让郑和转告‘汤很好’。第二次,他写信说‘朕知道了’。第三次,他写了八个字——‘簪宜其人,汤暖朕心’。”颜爵竖起三根手指,“一次比一次直接,一次比一次深入。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下一次,他可能就要写‘朕想你了’。”
庞尊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颜爵意外的话:“也许,他已经在想了。只是没写出来。”
颜爵微微一怔。
“你注意到没有,”庞尊难得地多说了一句,“他站在窗前看的方向——是东长安街,永乐书坊的方向。他没有写‘朕想你了’,但他的行动已经说明了。一个帝王,日理万机,却在傍晚时分站在窗前,望着一个书坊的方向发呆——你觉得他在想什么?”
灵犀阁里安静了一瞬。
颜爵将折扇一合,轻轻敲了敲掌心。
“庞尊,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人类了?”
庞尊低下头,继续翻古籍,没有回答。
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时空坐标:大清·乾隆年间·北京城某胡同
张德贵今日没有出摊。
天幕一亮,他就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仰着脖子看。他媳妇李秀娥抱着孩子坐在他旁边,一家人整整齐齐地看着天幕。
“那个皇帝给那个姑娘送簪子了。”李秀娥说。
“看见了。”张德贵点头。
“白玉的,雕着桃花。”
“看见了。”
“他写的那八个字,你听懂了吗?”
张德贵想了想:“‘簪宜其人’——簪子配得上她这个人。‘汤暖朕心’——她的汤暖了他的心。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李秀娥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文化了?”
张德贵嘿嘿一笑:“天天看天幕,跟着上面的字认的。一来二去,就认得差不多了。”
李秀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男人虽然是个剃头的,但愿意为了看懂天幕上的字去认字。这份心,不比那个皇帝差。
“德贵,”李秀娥忽然说,“你什么时候也给我买支簪子?”
张德贵想了想:“下个月,你生日的时候。”
“真的?”
“真的。买不起白玉的,买个银的。雕朵花,桃花杏花都行。”
李秀娥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嘴角翘起来,眼眶有点红。
“行。”她说,“我等着。”
张德贵看着媳妇那副样子,忽然觉得,他媳妇戴上簪子的样子,一定不比天幕上那个姑娘差。
因为他媳妇心里,也有他。
这就够了。
夜深了。北京城。
夭夭坐在窗前,发间的白玉簪还没有摘下来。
她摸了摸簪头的桃花瓣,想起朱棣写的那八个字——“簪宜其人,汤暖朕心。”
他说簪子配得上她。他说她的汤暖了他的心。
她将这句话默念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心跳加速。
“小瑶,”她忽然说,“你说,他下次会写什么?”
小瑶正在铺床,头也不回地说:“也许写‘朕想你了’。”
夭夭的脸腾地红了:“你别胡说!”
“我没有胡说,”小瑶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她,“一个男人,送你簪子,夸你好看,说你暖了他的心——下一步,不就是想你了?”
夭夭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找不到理由反驳。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簪头的桃花瓣,嘴角翘得老高。
“如果他真的写‘朕想你了’,”她轻声说,“我就写——臣女也想陛下了。”
小瑶看着她那副样子,笑着摇了摇头。
这俩人,隔着宫墙,隔着身份,隔着四十三年光阴,却像两个孩子一样,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彼此的心意。
一个送簪子,一个戴簪子。一个写“汤暖朕心”,一个写“天天戴着”。一个站在窗前望着书坊的方向,一个坐在窗前摸着簪头的花瓣。
他们都在想对方。
只是都没有说出口。
但不说,不代表不存在。
夭夭终于摘下簪子,小心地放回那只紫檀木匣子里。她将匣子锁好,钥匙挂在脖子上,贴身藏着。
然后她铺开花笺,提笔写今日的纸条——
“陛下送的簪子,臣女戴着很好看吗?陛下说‘簪宜其人’,臣女就当陛下是在夸臣女好看了。今日的羊肉汤,陛下喝了两碗吗?臣女猜陛下喝了两碗,因为臣女炖的时候就知道,这汤陛下会喜欢。臣女明日炖什么汤呢?陛下想喝什么,臣女就炖什么。陛下想要臣女做什么,臣女就做什么。”
写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夭夭的笔顿了一下。
“陛下想要臣女做什么,臣女就做什么。”
这句话,太露骨了。
但她没有改。
她将花笺折好,放进信封,封口,在信封上写了三个字——
“陛下启。”
然后她吹了灯,上了床,将被子拉到下巴。
闭上眼睛的前一刻,她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钥匙——那只紫檀木匣子的钥匙。
匣子里,装着他给她的所有东西。
她的心跳,和那些东西放在一起。
第二天一早,郑和来取汤。
夭夭将汤罐和信交给他的时候,郑和看了一眼她发间的白玉簪,笑着说了一句:“姑娘今日戴的簪子,真好看。”
夭夭的脸微微红了,但嘴角是翘着的。
“多谢郑公公。”
郑和抱着汤罐,揣着信,上了马车。
马车驶向紫禁城的时候,郑和坐在车里,低头看着那封信。
信封上写着“陛下启”三个字,字迹娟秀,透着少女的娇憨和认真。
郑和轻轻笑了一下。
他想起几十年前,燕王府里,年轻的燕王也是这般,每日盼着王妃的信。那时候他负责送信,每日看着燕王拆信时急切的样子,觉得好笑。
如今,几十年过去了。
燕王变成了永乐大帝,王妃变成了徐皇后,已经不在了。
而他又开始送信了。
送的是一个十七岁的姑娘写给六十岁皇帝的信。
历史,真是一个圈。
郑和摇了摇头,将这感慨压回心底。
马车进了西华门,停在乾清宫外。
郑和捧着汤罐和信,走进殿内。
朱棣正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朱笔,批着折子。见郑和进来,他放下笔,目光先落在汤罐上,然后落在信封上。
“信。”他说。
郑和将信封双手呈上。
朱棣拆开信封,抽出花笺,展开来。
“陛下送的簪子,臣女戴着很好看吗?陛下说‘簪宜其人’,臣女就当陛下是在夸臣女好看了……”
朱棣看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
她问他好不好看。
他想告诉她——好看。比桃花好看,比什么都好看。
但他没有在信里写。他要当面告诉她。
“……陛下想要臣女做什么,臣女就做什么。”
朱棣看到最后这句话,手指微微一顿。
这句话太露骨了。露骨到他一个六十岁的皇帝,看了都觉得心跳加速。
他放下花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陛下想要臣女做什么,臣女就做什么。”
做什么都行。
那如果他说——做朕的皇后呢?
她也做吗?
朱棣睁开眼睛,拿起朱笔,在花笺的背面写了一行字——
“做什么都行?”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四个字,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那朕想要你天天给朕炖汤。天天给朕写信。天天戴着那支簪子。”
他没有写“天天陪着朕”。
但“天天给朕写信”和“天天戴着那支簪子”,已经等于“天天陪着朕”了。
他将花笺折好,放回信封,递给郑和。
“送去给她。”
郑和接过信封,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郑和。”
郑和回过头来。
朱棣看着他,沉默了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说了一句让郑和意外的话:“羊肉汤,确实好喝。”
郑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臣这就去告诉徐姑娘。”
朱棣点了点头,重新拿起朱笔,继续批折子。
但他批着批着,嘴角又弯了一下。
郑和走出乾清宫,站在廊下,抬头看了看天。
秋日的阳光洒在琉璃瓦上,金灿灿的,暖洋洋的。
他将信封揣进袖中,大步向东长安街走去。
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因为信封里,装着皇上第一次回应徐姑娘那句话的答案。
“做什么都行?”
不是拒绝,不是犹豫,是——试探。
他想知道,她是不是真的什么都愿意。
郑和走在长安街上,秋风迎面吹来,他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可能会很漫长。
漫长到,足够一段感情,从无到有,从有到深,从深到——开花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