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校园
第八章 · 上课
李砚拽住周远的手腕,把他从那扇门口拉开。
周远的身体是僵的。不是紧张的那种僵,是吓到极点之后肌肉锁死的那种僵——像一块木板,李砚拽他,他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后脑勺差点撞上门框。宋词从后面顶住了他,两个人合力把他拖到了走廊对面的墙根下。
周远靠着墙,眼睛还盯着那间教室的门。门还开着。第一排那个扎马尾的丧尸还坐在那里,头已经转回去了,面朝黑板。但它的右手还举着——像在等老师点名。
“它在叫我进去。”周远的声音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干燥的、像纸被撕开的声音。“它知道我迟到了。”
“不是知道你迟到。”宋词蹲下来,视线和周远平齐,“它觉得所有人都迟到了。它觉得自己在等上课。”
“那它为什么看着我?”
“因为你站在门口。门口是迟到的学生该站的地方。”
教室里面,黑板上的粉笔字在日光灯下泛着白。李砚从门缝里看进去——黑板上写满了板书。不是正常的课。是数学。导数。和昨天高老师在黑板上写的那道题一模一样。步骤一模一样。连最后的批注都一模一样:“解题思路清晰,但书写不够规范,扣2分。”
他在另一个老师的课上,看到了同一个高老师的板书。
“它们共享记忆。”宋词的声音很轻,但很确定。“死了之后,脑子里剩下的那点东西,是所有丧尸共用的。一个会的,全部会。”
“那它们会不会一起追我们?”李砚问。
“会。”
走廊尽头,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不是一只。是很多只。很整齐,每步都踩在同一个拍子上,像一支军队在行进。
宋词站起来,往走廊另一头看了一眼,然后迅速缩回来。
“从另一边楼梯下。”她说。
三个人贴着墙往走廊的反方向移动。经过那间开着门的教室时,李砚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教室里的丧尸们已经在做题了——不是用笔,是用手指在桌面上写。指甲划过木头的声音像几十只老鼠在啃东西。
马尾丧尸没有在写。它还在看门口。看周远刚才站过的地方。它的嘴唇在动,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同一句话。
李砚读出了那两个字:“坐下。坐下。坐下。”
五楼
另一侧的楼梯是向上的。宋词没有往下,她往上跑了。
“下面有东西。”她说,没有解释更多。
五楼是顶楼。走廊比楼下短,只有四间教室。门都关着,门上的窗户用报纸糊住了,看不见里面。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把地上的灰尘吹成一团一团的,像小小的龙卷风。
宋词走在最前面。经过第一间教室,里面没有声音。经过第二间,没有声音。经过第三间——有声音。
呼吸声。很重。像一个人在用嘴大口大口地喘气。
不是丧尸。丧尸的呼吸是漏气的,嘶嘶的,像轮胎慢撒气。这个呼吸是湿的,有节奏的,吸气短,呼气长,像一个在忍着剧痛的人。
宋词停下来,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几秒。
“活的。”她说。
她推开了门。
教室里坐着一个人。不是丧尸。是一个活人——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坐在靠窗的位置,脸朝着窗户外面,阳光照在他脸上,把皮肤的苍白照得近乎透明。
他的校服上全是血。不是他的?是他的。他的左手从手腕以下没了,断口处用校服袖子死死扎着,袖子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深褐色,但还在渗——一滴一滴的,落在课桌上,在桌面上汇成一个小小的血洼。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宋词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的视线没有移动。
“你叫什么?”宋词问。
没反应。
“你受伤多久了?”
没反应。
宋词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他的眼球不跟着转。
“他瞎了。”宋词说。
李砚走到那人身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左手。断口处不是咬的,是被切开的——整齐的切口,像用很锋利的刀一刀切断的。皮肤和肌肉的边缘很平整,甚至能看到里面白色的骨头断面。
“这不是丧尸咬的。”李砚说。
“我知道。”宋词说。
那人的嘴突然张开了。声音很小,像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
“是我自己切的。”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
“被咬了。”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咬在小臂。我知道会变。我不想变。所以……”
他抬起右手,做了一个切的动作。
“实验室有刀。很快的。生物实验室。切完之后我才发现——切了也会变。血止不住。止不住就会死。死了还是会变。”
他终于转过了头。眼睛朝着宋词的方向,但瞳孔是散的,不知道在看哪里。
“我撑不了多久了。”他说。“你们走吧。把门关上。等我变了,我不想咬人。”
宋词看着他,看了三秒。
“你叫什么?”她第三次问。
“林。”他说。“林舟。”
宋词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纸巾,抽了两张,放在他面前的课桌上。然后又抽了两张,塞进他没了的左手袖子里,堵住还在渗血的断口。
林舟的手摸到了袖子里的纸巾,捏了捏,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轻的东西,像松了一口气。
“谢谢。”他说。
宋词转身走了。
李砚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林舟又转回去了,面朝窗户,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右手放在课桌上,手指微微弯曲,像在握着什么东西。
什么都没有。
但他握得很紧。
下楼
他们走另一侧的楼梯下楼。宋词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几乎是在跑。李砚知道她在赶什么——她在赶林舟变成丧尸之前离开这栋楼。不是因为怕他。是因为等林舟变了,他会站起来,会走出这间教室,会沿着走廊游荡,会和这栋楼里所有其他的丧尸汇合,成为它们中的一员。
李砚不想看到那个画面。
他们下到三楼的时候,听到了一阵声音——不是脚步声,不是呼吸声,是朗读声。从三楼走廊深处传来的,整齐的、洪亮的、像全班一起在读课文的声音。
宋词在三楼的楼梯口停了一下,往走廊里看了一眼。
走廊两侧的教室门全开着。每一间教室里都坐满了丧尸。它们在朗读。语文课。读的是一首古诗——李白的。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声音混在一起,从破损的喉咙里挤出来,嘶哑的、漏气的、不成调的,但节奏是对的。上百个声音同时念着同一首诗,像一场巨大的、病态的合唱。
宋词没有停。她继续下楼。
二楼。一楼。
大厅的门开着。阳光照进来,照在水磨石地面上,地上的血脚印在光里发着暗红色的光。大厅中间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具丧尸。穿着保安制服,胸口的工牌上写着“王建国”。它的半边脸没了——不是被咬掉的,是整块皮肤脱落了,露出下面的颧骨和牙床。牙床上有七颗牙,两颗黄的,五颗黑的。
它站在大厅中间,面朝大门,一动不动。
宋词停下来。
她看着那具丧尸。那具丧尸也看着她——用仅剩的那只眼睛,浑浊的、像煮过头的鱼眼一样的眼睛。
它没有动。
“它在看门。”宋词说。
“什么?”
“它在看门。它生前是保安。看门是它的工作。它死了也在看门。”
“那我们怎么出去?”
宋词没有回答。她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一块石头。不大,拳头大小,边缘不锋利,就是一块普通的、灰色的、从花坛边滚出来的石头。
她把石头扔向了走廊的另一头。
石头落在地上,“咚”的一声,弹了两下,滚了几圈,停在一扇关着的门前面。
保安丧尸的头猛地转向声音的方向。它迈开步子,朝那扇门走去。步子不快,但很稳。每走一步,鞋底就在水磨石地面上磨出“嗤——嗤——”的声音,像砂纸在磨铁。
它的腿有问题——左腿从膝盖以下往外翻,每走一步,膝盖就发出一声脆响,“咔嚓咔嚓”的,像有人在掰柴火。
但它走得很认真。
它走到了那扇门前,停下来,站好。面朝门,背朝大厅。
“走。”宋词说。
三个人从大厅的另一侧绕了过去,经过花坛,经过冬青树丛,经过那棵老槐树。老槐树下面的死猫已经不见了——不是自己走的,是被什么东西叼走的。地上有一道拖行的痕迹,从树下一直延伸到食堂后门,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一条深褐色的虚线。
宋词没有看那条虚线。她知道那是什么。她不需要再看一遍。
他们跑到了教师宿舍楼后面。
后门还在那里。铁门,生锈的,锁扣已经被宋词踹掉了,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巷子的光。
自由还在那里。
但周远站在门口,没有出去。
“我弟还没找到。”他说。他的声音不抖了。眼睛不红了。脸上的泪已经干了,留下一道一道的白印子,像干涸的河床。
“一号楼四楼我找过了,”宋词说,“没有活的。”
“初一在一号楼。但今天星期二。星期二初一的课表是——”
“周远。”
“——第三节课在二号楼。实验楼。他们周二第三节课有实验课。”
“周远!”李砚的声音大了。
周远看着李砚。
“我要去实验楼。”他说。
李砚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五秒。那五秒里,他想了无数件事——想骂他,想打他,想把他从这扇门里推出去。但他想到了一件事:如果周远走了,就剩他和宋词两个人了。两个人。在这座装了几千具丧尸的学校里。
不。
他想到的不是这个。
他想的是:如果他在找一个人,那个人还没找到,他也不会走。
“操。”李砚说。
他转身,面朝校园。
“实验楼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