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程遇舟和林暮白一起去了小院。
顾笙没有来。她说“等确定要录的时候我再去”,在工作室里整理第四季的素材笔记。沈砚秋也没有来,但他让程遇舟带了一句话给宋建国:“问他那个柜子打磨的时候用什么砂纸。”
程遇舟把这句话转达给宋建国的时候,宋建国愣了一下,然后说:“你这朋友是做什么的?”
“搞声音的。但什么都懂一点。”
“手艺人。”宋建国评价了一句,没有多说。
柜子的框架靠墙立着,背板是一整块薄木板,需要两个人扶着才能对准卡槽。宋建国让程遇舟站在左边,林暮白站在右边,他自己在中间对位。三个人站在柜子前面,像在给一个家具做手术。
“抬高一点。再高两指。”宋建国指挥着。林暮白和程遇舟同时把板子往上提,宋建国在中间用手摸索卡槽的位置。卡进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轻的木质碰撞,像两块木头在互相确认对方的位置。
“好。扶住。”宋建国拿起电钻,开始拧背板的螺丝。电钻的声音在院子里响了一阵,停一阵,又响一阵。拧到第四颗的时候他停下来,用手推了推背板,然后又拧了两颗。
“你拧螺丝有什么讲究?”程遇舟问。
“对角拧。先拧四个角,再拧中间。受力均匀,板子不会翘。”
程遇舟看了一眼林暮白。林暮白正在观察宋建国的手——他拧螺丝的时候从来不看电钻的转速,只是凭手感停。那个手感是二十年练出来的,比任何数字都准。
上完背板之后,柜子基本上就成形了。宋建国围着它转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底部的缝隙,用手摸了一下边缘的接口,站起来说:“可以了。下次打磨上漆。”
“这个柜子放厨房里?”程遇舟问。
“对。周姐说调料瓶太多了,堆在台面上乱。有个柜子能收进去。”
“她给你做什么饭?”
“什么都做。上周吃了两顿饺子,这周她说做炸酱面。”
程遇舟笑了一下:“你这个工钱结得挺实在。”
宋建国开始收拾地上的工具。他把电钻放进工具箱里,螺丝刀归到原位,剩下的木螺丝装进一个小铁盒里,盖好盖子。程遇舟帮他把地上的旧报纸卷起来,木屑被兜在里面,像一卷裹着金色碎屑的画卷。
林暮白蹲在柜子旁边,把耳朵贴近侧板,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木头发出一种沉闷的、有回响的声音。
“你在听什么?”宋建国问。
“听木头。不同的木料声音不一样。”
宋建国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从地上捡起一块没用完的边角料递给他:“这块是松木。你敲敲看。”
林暮白接过来敲了一下。声音轻而脆,像敲在一种薄而韧的东西上。
“跟柜子不一样。”他说。
“柜子的主料是橡木。橡木密度大,声音闷,但结实。”宋建国把边角料收回去,“我做家具的时候会先敲木料。声音不对的不要。有的木头里面裂了看不出来,但一敲就知道。”
“那您怎么看人?”程遇舟问。
宋建国把工具箱合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人不敲。人说话。一个人说话的时候用不用力,跟敲木头差不多。太用力的,里面虚。不用力的,可能还在想。”
他说完这句话就拎着工具箱往西屋走了。走到屋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柜子,然后进去了。
程遇舟和林暮白坐在院子里多待了一会儿。周姐出来给花浇水,顺便跟他们聊了几句。她说宋建国在这儿住了五年了,刚来的时候不怎么跟人说话,后来慢慢熟了。她说他修东西从来不要钱,只吃饭。
“他以前是在外面接活干的。后来腰不行了,爬不了高,就只能接点零碎的活。院子里的东西坏了都是他修。”周姐把水壶放下,“他不爱说话,但人实在。”
程遇舟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宋建国进去的那扇门,门关着,里面没有动静。
离开小院的时候,程遇舟在巷子里说了一句:“他今天说的那些关于木头的话,比讲他自己的事更有用。”
“因为那就是他自己的事。”林暮白说,“他不用讲自己的经历。他讲木头,就是在讲他自己。”
程遇舟想了想这句话,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走在巷子里,春天的风比前几天暖了一些,墙根那几盆花已经抽了新芽,叶子卷着还没完全展开。走到巷口的时候程遇舟回头看了一眼,院门还是敞着的。宋建国可能又出来了,也可能还在屋里。但那个柜子已经立起来了,稳稳地靠在那面灰砖墙上,等着下次打磨上漆。
回到工作室之后,程遇舟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下周三打磨柜子。宋建国说可以顺便录。不用麦克风,他干活的时候说话就行。”
顾笙回了一个字:“好。”
沈砚秋回:“打磨的时候用砂纸,会有声音。那个声音可以收进去。”
程遇舟看着沈砚秋的消息笑了一下。这个人永远在考虑声音本身——不是内容,不是台词,就是声音。木工打磨木头的时候那种沙沙的、有节奏的摩擦声,大概已经被沈砚秋提前归类到“可用素材”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