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猫

音频发出去的那个周六晚上，四个人坐在工作室里等着看反馈。

沈砚秋这次没有做太多后期处理。他只做了一件事——在开头的环境声前面加了一小段留白，大概十秒的安静。他说那段留白是给听众坐下来的时间。然后文文的声音出现了，不是从“大家好”开始的，是从“小树今天午觉睡得早”开始的，像推开院门走进来，院子里已经有人在说话了。

程遇舟盯着后台看了一会儿，说：“前十分钟播放量不高，正常。这期没有前面那些故事性强，听众得慢慢进。”

“别盯着了。”顾笙说，“去泡茶。”

程遇舟去泡了茶，回来的时候播放量已经过了五万。又过了一会儿，评论区开始有人留言了。

第一条比较长的评论是：“听到那只猫没来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我家楼下的流浪猫。我每天下班都会看它在不在那个花坛上。在的话我就觉得今天运气不错。这期音频让我觉得，听潮阁把某个人的窗户打开了，让我们看了一会儿。”

程遇舟读完这条评论，把手机递给林暮白看。林暮白看完，没说什么，把手机递给顾笙。

第二条评论是在播放量到十万的时候出现的：“我是一个全职妈妈。每天下午孩子睡午觉的那两个小时，是我唯一属于自己的时间。我不干什么，就在阳台上坐一会儿。有时候有风，有时候没有。这期音频让我知道，有人跟我一样。”

这条评论下面跟了很多回复。有人问“你也在阳台上坐吗”，有人回“我在飘窗上坐”，还有人回“我在车里坐”。程遇舟看着这些回复说：“这期可能不是最火的，但可能是最让人想说话的。”

晚上十点多的时候，程遇舟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文文发来的消息——他们加了微信，方便沟通录音时间。文文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坐在藤椅上的角度拍的院墙。墙头上有一只橘猫正在走，尾巴翘得很高。照片下面只有一句话：“它今天来了。晚了两个小时。”

程遇舟把照片给其他人看。顾笙看了之后说：“下次录音的时候可以问她能不能把这张照片当封面。”程遇舟点了点头，回复文文：“能当封面吗？”文文回了一个字：“行。”

那天夜里，林暮白回到宿舍之后又把那期音频听了一遍。这次他没开弹幕，也没看评论，就是躺在床上戴着耳机听。文文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说到那只猫走得太快的时候，他忽然觉得那个“来不及”的瞬间里藏着很多东西——猫来不及等，小树来不及长大，她自己也来不及留住以前那个在录音棚里配小狐狸的自己。所有这些“来不及”都被她平静地放在了那三十四分钟里，没有解释，没有总结，就是放在那儿。

他听完之后摘下耳机，放在枕头旁边。窗外的路灯亮着，光线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条细细的暖色。他想起文文最后站起来去抱小树时椅子在砖地上蹭出的那声短促的摩擦。那一声没有被剪掉，保留在了音频的末尾。他第一次听的时候没注意，第二次听的时候觉得那声摩擦比任何结束语都更适合收尾。

第二天早上，程遇舟在群里发了一张截图——第三季第六期正式被平台编辑推荐到了首页的“编辑精选”板块。配文是程遇舟自己写的：“一个坐在院子里的下午。”

“平台编辑主动推的。”程遇舟在群里说，“他们说这期适合上班路上听。”

顾笙回：“上班路上听人发呆？编辑是怎么想的。”

沈砚秋回了一句：“通勤路上的人需要的就是这种可以走神的内容。”

林暮白看着他们的对话，把手机放在桌上，去洗漱了。水龙头哗哗响的时候，他想着文文今天下午大概还会坐在那个藤椅上。小树午睡之后，院门半开着，风从巷口灌进来。那只橘猫也许还会从墙头上走过，走得太快，她叫不住它。但那个画面会被记住，被听到，被某个在地铁上戴着耳机的人想起自己家楼下的花坛。

他擦干脸回到桌前，打开手机。粉丝群里有人@他，问第四季是不是开始了。他想了想，回了一句：“开始了。但跟以前不太一样。慢慢来。”

深海鱼不睡觉秒回：“慢慢来。我便利店也是慢慢来的。”

今天也在等更新：“春天才刚开始，不急。”

林暮白把手机揣进口袋，穿上外套出了门。去工作室的路上，他拐进那条巷子看了一眼。院门半开着，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院子里没有人，圆桌空着，藤椅也在墙根底下空着。但他看到墙头上有一只橘猫正在慢慢地走，尾巴翘得很高。他没有叫它，就看着它从墙的这头走到那头，然后跳下去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