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

顾笙是在一个周六下午发现那个地方的。

她本来只是去学校旁边那条旧街上买文具，走岔了一个路口，拐进一条以前从没走过的小巷。巷子很窄，两侧的墙是灰砖的，墙根有几盆花。巷子尽头是一个小院，院门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她往里看了一眼，看到一个中年女人在院子里支了一张圆桌，旁边坐着三个人，正在吃饭。

她退出来，回到巷口，掏出手机给程遇舟发了一条消息：“找到一个地方。可能适合第四季。”

程遇舟回：“什么地方？”

“一个小院。有人在院子里吃饭。好几桌。”

“饭店？”

“不像。没有招牌。像一个大家共用的小院子，但每桌的人互相认识。”

程遇舟说“我明天去看看”。

第二天中午，四个人一起去了那条巷子。院门还是开着的，里面比昨天热闹——圆桌换了一张更大的，旁边多了两把小桌，桌上摆着几盘菜和一壶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站在院中间跟一个年轻人说话，声音不大，但隔着院墙也能听到一点尾音。

程遇舟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然后问顾笙：“你怎么找到的？”

“走岔了路。”

“你走岔路都能找到地方。”

他们没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观察了一下。院子里的人看起来不像一家人——有老人有年轻人，有几个中年妇女坐在一张桌边摘菜，一个男人蹲在墙角修一把椅子。他们之间说话的方式很随意，有时候还互相开玩笑，但没有人特意招呼谁，也没有人特意招呼他们。

“像一个共享院子。”顾笙说。

“共享院子是什么？”程遇舟问。

“就是几户人家共用一个院子。可能这些人在北京打拼，合租在这个院子里，但又各自开火。有时候一起吃，有时候各吃各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以前也住过这种院子。”

林暮白站在后面，看着院子里那些人的动作。一个中年女人端了一碗菜从厨房出来，走到圆桌边放下，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个人笑了一下。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很自然的熟悉感。

沈砚秋一直没说话。他站在巷墙旁边，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里面有三个人同时说话，但能听清每一句。院子空间不大，墙壁有反射，声音很暖。”

“暖是什么概念？”程遇舟问。

“就是没有回声，但有余温。声音出来之后不会马上消失，会在空气里留一下。”

程遇舟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技术细节。他转回头看着院子，站了一会儿之后说：“进去打个招呼吧。”

四个人走进去的时候，院子里的人都抬头看了他们。最先开口的是那个中年女人——她大概四五十岁，短发，围着围裙，手里还端着半个碗，看到陌生人进来也没有露出警惕的表情，只是问了一句：“找人？”

程遇舟说：“不找人。路过看到院子开着，觉得挺热闹，想进来看看。方便吗？”

那个女人看了他们几秒，然后笑了一下：“方便。坐吧。吃饭了吗？”

“吃了。”

“那喝点茶。”她转头对旁边一个年轻人说“去搬几个凳子出来”，然后自己转身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了一壶热茶出来放在桌上。

四个人在院子角落坐下来。那张圆桌旁边的几个人继续吃他们的饭，偶尔有一个人会朝这边看一眼，但没有人过来打扰。院子里很安静——不是那种让人不自在的安静，是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不需要跟别人解释的安静。

程遇舟小声跟林暮白说：“我有点想录。”

“先别急。先来几次再说。”

“你觉得他们会愿意吗？”

“不知道。但那个姐刚才让我们坐，还倒了茶。愿意让别人进来的人，一般也愿意说话。”

那天下午他们在院子里坐了一个多小时。走的时候，那个中年女人在门口送他们，说“下次来提前说一声，我多买点菜”。程遇舟说“行”。

走出巷子的时候，顾笙走在最前面，忽然回头说了一句：“第四季如果做这个院子，每期做一个人，最后合成一期。让所有人都在里面说话。那会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程遇舟问。

“以前第三季是一个人从头说到尾。这次是一群人，但每个人的声音都保留。就像院子里的那些桌子——虽然挨在一起，但每桌吃的东西不一样。”

林暮白走在后面，想着顾笙说的那些话。他想起刚才坐在院子里的时候，听到身后那桌有人在低声说话，说的好像是老家的事，声音被碗筷声和风吹树叶的声响盖了一部分，但能听出那个人在笑。那种笑很小，但在安静的午后显得很实在。

回到工作室之后，沈砚秋在调音台前面坐了一会儿。他打开第三季的工程文件，看了一眼里面的环境音素材。然后他关了文件，没有新建任何工程。他知道现在还不是录的时候。但那个院子已经在他脑子里了——灰砖墙、圆桌、几把椅子、一个女人在厨房和院子之间来回走动的脚步。还有那些声音，还没录下来的，已经在响着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