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椅

第三季做到第五期之后，忽然没有人提第六期的事。

不是忘记了，是像秋天走到深处的时候，树叶落得差不多了，风也软了，大家都不急着把最后一片摇下来。程遇舟没有在群里问“下期录谁”，顾笙没有在白板上写新的候选，林暮白也没有翻备忘录里记的名单。他们就安静地让第五期发出去，又安静地过了一周。

一周之后的周末，程遇舟说想去公园坐坐。天气已经冷了，出门要穿厚外套，风不再是凉的而是带着咬感的寒意。他到公园的时候没有跟别人说，林暮白是后来到的——他吃完午饭在街上走了半圈，拐进公园门口的时候看到程遇舟坐在老槐树底下的长椅上，旁边没有别人。

“孙叔今天来了吗？”林暮白走过去。

“来了。”程遇舟侧了一下头，“他刚走没多久。我跟他坐了一会儿，他说天冷了要等暖和的时候再出来。我说那你来的时候我们可能已经不在这个公园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公园不会跑，冬天过了你还会来。那时候我们可能做了别的事，但这个位置还是你坐的位置。”

林暮白在长椅上坐下来。老槐树的叶子几乎落光了，只剩下枝头挂着几片卷曲的枯叶，像摘剩下的几页纸。树冠变得稀疏通透，天光从枝杈之间直接漏下来，不再需要穿过层叠的叶子，落在地面上的光斑比夏天明亮许多，像有人把阴影收走了一些。

两个人并排坐着。远处跑道上没有人，草坪上只有几只麻雀在啄食落叶间的什么东西，啄两下跳一步。林暮白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有拿出来。又过了几分钟，远处有一个人走过来，从公园门口的方向，步子不快，穿一件深灰色的外套。他走到长椅附近的时候停下来了，看了一眼程遇舟，然后看了一眼林暮白，最后看向那个空了的位置——在长椅的另一端。他没有说话，坐了下来。

三个人坐在同一张长椅上，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孙叔不在，但那张长椅仍然留着四个人的位置，像一些不在场的人保留了他们的痕迹。

陈远先开口了：“我今天是顺着那条路走过来的。走到这个公园门口的时候看到里面有人坐着，就进来了。”

“你听第五期了吗？”程遇舟问。

“听了。”陈远看着草坪的方向，“上周六晚上听的。听的时候坐在家里沙发上，开着灯。听完之后我坐了一会儿，然后起来把我记的那些日期拿出来翻了一遍。我记了有一段时间没翻了，上面有些日期已经看不清楚字。”

“那些日期还在不在？”

“在。就是墨淡了。”陈远把目光从草坪上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墨淡了也还在。”

程遇舟没有接话。风又吹了一阵，把树冠上仅剩的几片枯叶吹落了两片，有一片落在长椅前方的地面上，翻了一个面，背面朝上。陈远站起来的时候风也正好停了。

“我该回去了。”他说，“下次路过再进来坐。”

他走后，程遇舟在长椅上多坐了一会儿。天色开始偏西了，阳光的角度很低，穿过稀疏的树枝在地面上拉出细长的影子，像用棕色铅笔画的线。程遇舟站起来的时候说了一句：“第六期不用录了。”

“不做第六期了？”林暮白问。

“做满了。不是一定要到六期才算满。”

那天晚上，程遇舟在粉丝群里发了一条消息：“第三季结束了。一共五期。第六期没录，但已经在这里了。”

深海鱼不睡觉：“第五期就是收官？”

程遇舟：“嗯。”

今天也在等更新：“那我回头重听一遍。这一季跟前面两季都不一样。”

小耳朵不听话：“这季没有演别人，就是听别人说话。但你停下来的时候，那种安静让我觉得也算一期的内容。”

程遇舟看到这条，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手机。

窗外路灯亮着，远处的巷口没有人在走动，秋天也已经走到末尾了。老槐树的叶子落光了，但它还在那儿，等来年春天再长出来。林暮白靠在椅背上，看着窗玻璃上那层薄薄的水汽在路灯的光下映出柔和的暖光，像有人用手指在窗玻璃的雾面上画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个尚未成形的起点，在下一个季节等待被重新描清晰。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