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听（一百收藏加更）

方老师答应来听粗剪的那天，正好赶上北京入夏以来最闷的一个下午。

空气像被谁按住了，风一点都没有，窗户开着也没有气流进来。程遇舟在工作室里光着脚走来走去，说“凉快一点”。

“你把鞋穿上。”顾笙说。

“穿鞋闷脚。”

“那你也别光脚踩地，灰都沾上了。”

“我一会儿拖地。”程遇舟说了一句，然后真的从墙角拿了拖把，把地拖了一遍。拖完地，他又开始擦桌子，把沈砚秋桌上那盒散落的薄荷糖重新摆整齐了。

林暮白靠在窗边看他忙活：“你在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我就是觉得有人来工作室，得收拾一下。”

“方老师不是第一次来了。”

“上次来是录东西，她是主角。这次来是听东西，她是客人。主角和客人不一样。”

下午三点钟，方老师到了。她换了一件浅色的短袖衬衣，头发比平时放下来了一些，手里拎着一小袋东西，进门先递了过来：“家里种的薄荷，天热泡水喝。”

程遇舟接过去的时候愣了一下：“您还种薄荷？”

“窗台上养了一盆。”方老师走进来，在工作室里看了一圈，“你们这比图书馆小多了。”

“十五平。”程遇舟说，“但隔音好。”

方老师在唯一空着的椅子上坐下来。沈砚秋已经准备好了监听音箱，音量比平时调低了一点，因为今天空间里多了一个人，坐的位置比平时偏左，他需要让人声集中在中间，而不是散开。

“开始吧？”方老师问了一句。

“开始。”

录音从那段安静的环境声开始。方老师的脸在音箱发出声音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她一直听到自己说“我二十三岁的时候来这儿”，手指放在膝盖上，安静得像在图书馆值晚班。

听到中途她笑了一下——那是一段她夸银杏树的，她说“那时候银杏树还没这么高”。她大概没想到自己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笑，所以听到的时候自己也笑了一下。

到“字很正，像印刷体”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林暮白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然后又放平了。那段她停了大概三秒，然后继续往下听。

粗剪版播完之后，方老师没有马上说话。她先是转头看了看窗户，窗外的天还是闷着的，没有风。然后她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桌面。

“你们剪的时候，把我的停顿留得比我预想的多。”她说，“有一些地方我记得我说完之后停了一会儿，我以为会被剪掉。”

“没剪。”沈砚秋说，“那个停顿是你说话的边界。”

方老师沉默了一下：“我那天说了很多平时没说的话。但你们挑出来的，正好是我最想让人听到的那些。”

程遇舟在旁边的椅子上松了一口气。那个松气的动作很小，但林暮白注意到了。他问方老师：“您觉得可以发吗？”

“发吧。有人愿意听，就发。”

方老师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看外面：“今天太闷了，像是要下雨。”她转回身对林暮白说，“那个卡片里的字你看到了，那个人写字的习惯让我觉得他应该是个不太爱说话但总在看书的人。”她停了一下，没有再往下说，“我就说到这里了。”

程遇舟送方老师下楼，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那袋薄荷叶。他把袋子放在桌上，拆开闻了闻：“真薄荷的味道。”

顾笙已经泡好了一壶水，往杯子里放了两片叶子，倒水进去。薄荷叶遇热水之后飘起来，在水面上慢慢舒展开，像小时候看的池塘里的浮叶。

“方老师回去的路上会不会想她今天说了什么？”程遇舟问。

“会。”林暮白说，“但她说那些话的时候是愿意的。愿意说的话，回去想也不过是想‘我这么说对了’。”

“你怎么知道她说的时候是愿意的？”

“她来听的时候说了一句‘你们先让我听一遍，我听了再说’。她是来确认的，不是来改的。”

程遇舟端着薄荷水靠在椅子上喝了一口：“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会看人了？”

“第三季开始的。”

“行。”

外面的闷热还在持续。但程遇舟在椅子里坐了一会儿，又把窗户关小了一点，说让薄荷的味道不要散太快。沈砚秋把粗剪的版本保存了一个新文件，命名加了“发布定稿”。林暮白拿了一杯薄荷水走到墙角蹲下来，叶子在水里旋转了一会儿就安静了。

手机亮了一下。粉丝群里的消息。

深海鱼不睡觉：“第三季第二期的预告什么时候发？”

今天也在等更新：“都快一周了，催更。”

小耳朵不听话：“我不是催更。我是想知道下期是什么内容。”

一只猫猫虫：“图书馆那期是吧？上次在群里提过一嘴。”

林暮白看到有人已经猜到了，没有再卖关子。他拍了一张刚泡的薄荷水，发到群里：“下期图书馆。采访了一位借阅台后面的老师。她窗台上种了薄荷。”

深海鱼不睡觉：“薄荷！图书馆！老师！这三个词放在一起就已经很夏天了。”

今天也在等更新：“你觉得这期比书店那期长还是短？”

“长一点。”

小耳朵不听话：“长一点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

林暮白放下手机，又喝了一口薄荷水。凉意从舌尖滑下去，带着植物特有的那种微涩的清气。工作室里三个人各自坐着，没有人急着做事。窗外还是没有风，但窗台上的薄荷味在空气里慢慢散开了。他想这就是做第三季的感觉，跟以前不一样——不用急着推出，不用急着等人反馈。只需要做完之后自己坐着喝一杯水，听一下那杯水的声音，然后等着下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