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林暮白比闹钟先醒了。
他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闹钟定的八点。他躺着没动,把今天要做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去书店、架设备、跟廖宁聊一个小时、回工作室整理素材。流程简单,但他总觉得今天跟以前不一样。说不上来为什么。
到工作室的时候,程遇舟已经把设备清点好了。两个麦克风、一个便携声卡、两副监听耳机、一堆线材。沈砚秋蹲在地上把线材一根一根缠好,放进包里,用分隔层隔开,像在打包精密仪器。
“你们真要去书店录?”程遇舟问,“外面会不会太吵?”
“书店安静。”沈砚秋说,“而且他们店里铺了地毯,吸音好。我上周去看过了。”
“你上周去看了?什么时候?”
“周二下午。你们在睡午觉的时候。”
程遇舟闭嘴了。他发现沈砚秋永远在他们休息的时候干正事。
到书店的时候,槐树的树荫正好把整个店门遮住了。风铃响了,廖宁正在柜台后面整理书架,看到他们三个人扛着设备进来,笑了一下:“阵仗这么大?”
“录得好就要设备好。”程遇舟把包放下,“我们放哪儿?”
廖宁指了指阅读区角落的那张圆桌:“那里。那个位置平时没人坐,安静,光线也好。”
林暮白帮沈砚秋把麦克风架起来。沈砚秋像有强迫症一样调整了两个麦克风的间距、角度、高度,然后用自己的监听耳机试了一下,对林暮白比了个OK。这个手势他做了无数次,但今天林暮白看着的时候,忽然觉得比平时更让人安心。
廖宁在他们对面坐下,面前也放了一支麦克风。她看了一眼,伸手调了一下麦克风的防震架,把它稍微转了一个角度。
“我以前做电台的时候,习惯麦克风朝着我右脸的角度。习惯一直没改。”
“那我们现在朝右脸。”沈砚秋说。
廖宁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点意外:“你注意到了?”
“你调角度的时候转了十五度。一般都是朝正中或者偏左。”
“你是做技术的?”
“嗯。”
廖宁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林暮白坐在自己的麦克风前,耳机里是沈砚秋铺好的底噪——书店里空调的低频、远处翻书的声音、偶尔的风铃响。他听着这些声音,觉得比任何人工制作的环境音都自然。
“开始吗?”他问廖宁。
“开始吧。”
林暮白没有准备问题清单。顾笙说过,“你不需要问他问题,你只需要坐在她对面,让她觉得你想听她说话。”他试着让自己进入那种状态——不思考下一句要说什么,不判断这句话好不好,只是听着。
廖宁先开口了。她说的是电台那段。她没有用正式的语气,像在跟一个朋友聊自己以前的工作:“我做电台的时候,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四点五十到台里,五点半开麦。那个时间段没什么人听,但我觉得最好。因为那个时间段醒着的人,都是真的醒着。”
林暮白没有接话。他只是听着。
“后来不做了,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太喜欢了,喜欢到每天凌晨醒来的时候,不知道除了电台还有什么。”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慢了一点。林暮白没有记录,没有记笔记。他就是让她说完。
第一段录了大概四十分钟。廖宁从电台讲到书店,从书店讲到为什么选择在安静的地方工作。她说自己不是不善社交,只是听惯了深夜电台那种一对一的、没有杂音的关系,就不太适应太多人的场合了。
中间休息的时候,程遇舟递过来两杯水,小声对林暮白说:“你全程没怎么说话。”
“我在听。”
“你听得也太彻底了,连‘嗯’都没怎么嗯。”
“顾笙说,‘嗯’也是干扰。”
程遇舟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第二段录了更短的时间。廖宁说了一件她以前没对别人说过的事:“我辞职那天,做完最后一期节目。关麦之后我一个人在直播间坐了很久。那天早上有太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里照进来,打在调音台上。我在想——六年了,我每天都在这里说话,但从来没有好好看过这个房间。”
她说“从来没有好好看过这个房间”的时候,声音停了一瞬。林暮白在那一瞬听到了她吸气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深。
“后来我走了。没有回头。但有时候我会想起那个调音台上的光。”
录音结束之后,沈砚秋在包里把设备收好。廖宁站起来,给林暮白倒了一杯茶。他接过茶的时候发现茶是温的,不是烫的,正好能入口。
“你倒的茶温度每次都对。”他说。
廖宁笑了笑:“电台养成的习惯。温的茶不刺激嗓子。”
林暮白端着茶杯在书店的窗户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外面槐树在风里轻轻摇动。程遇舟和沈砚秋正在收拾设备,程遇舟一边卷线一边说“这个线有点旧了要不要换新的”,沈砚秋说“还能用”。
他掏出发了一照片,是刚才录的时候他偷偷拍的——两个麦克风相对放在圆桌上,中间隔着一本书,书脊的标题是《夜晚的潜水艇》。光从窗户斜进来,把麦克风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发到粉丝群。他先看了群里在聊什么。深海鱼不睡觉在半小时前问了一句:“第三季今天开录吗?”今天也在等更新回:“好像是。但不知道在哪里录。”小耳朵不听话:“暮白今天一个上午都没冒泡。”
林暮白看到这里才想起自己还没跟粉丝群说今天的安排。他发了一条:“在书店录第三季第一期。今天采访了一个前电台主播。”
深海鱼不睡觉秒回:“书店!!前电台主播!!这个风格跟以前好不一样!”
今天也在等更新:“第三季是采访系列?那我期待值拉满了。”
小耳朵不听话:“采访的时候你是什么角色?采访者?”
“对。采访者。”
一只猫猫虫:“那你今天没演别人?”
林暮白看着这个问题想了一下,然后回:“没有。今天就是我自己。”
一只猫猫虫:“那这个采访,你觉得自己表现怎么样?”
他又想了一下,打了一行字:“我觉得我表现就是不打扰她。她把想说的都说了,我一直在听。”
深海鱼不睡觉:“那对采访者来说,这就是最好的表现了吧?”
林暮白没有回复。他锁了手机,看到廖宁正在柜台后面整理书,沈砚秋和程遇舟已经收好设备在门口等着了。
他走到柜台前,对廖宁说了一句:“如果你愿意,后面可能还会来找你聊。”
“随时来。”廖宁说,“书店早上人少,你们提前说一声就行。”
走出书店的时候,五月的阳光已经有点烈了。槐树的树荫把门口遮了一片,林暮白站在树底下等了一下,让眼睛适应亮度。
程遇舟推着设备包,回头看他:“你今天回去是不是要写个复盘?”
“不用写。”
“怎么不用写?”
“今天没有什么可以复盘的。她就是说话,我就是听。东西已经在那里了。”
程遇舟看着他,点了一下头:“行。”
三个人走在五月午后的街上,阳光透过树冠在路面上洒下斑驳的光点。沈砚秋走在最前面推着包,程遇舟跟在他旁边,林暮白走在最后。
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粉丝群。深海鱼不睡觉在刚才发了一条新消息:“我突然想到——第三季叫《一人成戏》,但如果不演戏了,还是《一人成戏》吗?”
今天也在等更新回:“我觉得是。因为‘戏’不一定是扮演别人。做自己也是戏的一种。”
小耳朵不听话:“如果做自己也是戏,那人生本来就是一场很长的戏。”
一只猫猫虫:“你们今天都好哲学。”
林暮白看着这条,没有回复。但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的时候,在想一件事——如果第三季不演戏了,那《一人成戏》这个名字反而更成立了。因为一个人最需要演的时候,往往是他试图扮演别人的时候。而他今天坐在书店里什么都不演的时候,他反而最像他自己。
前面的槐树叶子在风里翻动,光影在地面上不停地重新排列。
夏天来了。他在一个新的地方开始了新的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