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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路

听潮阁:声浪

录制第六期的前一天晚上,林暮白失眠了。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脑子停不下来。他躺在床上,把末班车司机那条路线在脑子里走了一遍又一遍——从便利店出发,经过理发店,路过女生楼下,拐到大排档那条街,最后开回终点站。每到一个地方,他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他按喇叭的时候,手指是怎么放在方向盘上的?

凌晨两点,他坐起来给沈砚秋发了条消息:“你睡了?”

过了五分钟,沈砚秋回了:“没有。”

“你在干嘛?”

“调音。第六期的底噪我把车里的声音换了一版。白天的公交车录不到引擎怠速的声音,我找了一辆夜班车重录的。”

“你什么时候录的?”

“昨天半夜。”

林暮白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在床上睡不着,沈砚秋在半夜的公交车上录声音。他们两个都不是会让自己闲着的人。

“我把路线走了一遍。”林暮白发,“在心里。”

“走通了吗?”

“走通了。每个路口都想好了。”

“那明天录的时候别想。走过了就别再走。”

林暮白觉得沈砚秋说得对。在心里走过一遍之后,明天就不用再想了——像背熟了的地图,闭着眼也能开。

第二天下午,四个人到工作室的时候,外面开始下雨了。四月的春雨,细得像雾,打在窗户上几乎没有声音。

“下雨了。”程遇舟站在窗前往外看,“会不会影响录音?雨声会不会收进去?”

“不会。”沈砚秋说,“隔音棉够厚了。”

“你那个隔音棉真的有用吗?”

“你要不要录一段听听看?”

程遇舟闭嘴了。

林暮白走到麦克风前,把耳机戴好。顾笙今天在外面玻璃窗上贴了一张新的提示纸,上面写着:“你开车的时候,车里放什么音乐?”

她没问他听什么音乐。她是在告诉他——末班车司机开车的时候,耳机里在放东西。他听什么,会决定他按喇叭的时候带着什么样的心情。

林暮白想了想,没有回答。他闭眼的时候,自己选了一首歌放在心里当背景——一首很老的粤语歌,旋律平缓,像是在夜里开过很多遍的路。

“开始。”他示意沈砚秋。

他没有说旁白。司机这个角色在第六期里没有台词,只有动作和声音。林暮白要做的是用呼吸、脚步声、换挡的间隙、方向盘轻轻转动时的摩擦声,让听众“看见”他在开车。

第一段:经过便利店。

林暮白的呼吸很均匀,像在开一条直路。然后他放慢了一点呼吸的节奏,像是看到了什么,车速降下来了。他听到沈砚秋插进去的环境音——便利店门口的灯光,和收银员正在往货架上补货的细碎声响。

他没有按喇叭。只是路过。

第二段:经过理发店。

他的呼吸更慢了一点。理发店已经关门了,但灯还亮着。理发师在里面扫地,扫帚划过瓷砖的声音很轻。林暮白在这里停了一下——不是车停了,是他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他继续往前开。

第三段:女生楼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灯亮着。窗帘拉了一半。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在窗边移动,可能是她本人,可能是她养的猫。林暮白在这段的路程里放慢了语速的节奏,没有台词,但呼吸的频率变了——变得更像“确认”。

第四段:大排档。

他在这一段的最后,按了一声喇叭。很轻,像打招呼那样短。他按喇叭的时候,换挡的手离开了一瞬。

录完之后,林暮白摘下耳机,发现雨还在下。

“你按喇叭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顾笙隔着玻璃窗问他。

“在想——如果有人在听,知道这是谁路过。”

沈砚秋把那段喇叭声单独抽出来听了三遍:“频率正好,不刺耳。不会让听众觉得突兀。”

“那就好。”林暮白说。

第六期的后期是沈砚秋做得最久的一期。他花了整个下午和半个晚上,把五个场景的底噪一层一层叠起来——便利店门口的光、理发店的扫帚声、女生楼下的窗帘影子、大排档的烟火气,还有那条夜路本身的引擎低鸣。每一层都压得很低,低到如果不仔细听就会滑过去。

“是让你感觉到,不是让你听到。”他说。

程遇舟坐在旁边看他操作了三个小时,最后说了一句:“我觉得你适合去好莱坞做混音。”

“太远了。”沈砚秋头也不抬。

“那就做北京的混音。”

“北京也可以。”

周六晚上,第二季最后一期上线了。标题:《一人成戏EP12:夜路》。

预告是程遇舟发的,只有一张照片——他昨晚拍的,学校后街的路灯,灯光昏黄,照着空无一人的马路。配文:“有人今晚绕了一圈。”

深海鱼不睡觉在预告底下沉默了五秒,然后发了一条:“绕了一圈是什么意思?”

今天也在等更新:“他要去见所有人吗?”

小耳朵不听话:“他不是去见他们。他就是路过。”

一只猫猫虫:“路过……比见还重。”

音频上线之后,弹幕比林暮白预想的还要安静。没有人刷“哈哈哈哈”,没有人说“哭了”,弹幕像雨丝一样细而密,每一条都很短。

【他经过了便利店。收银员在补货。】

【他经过了理发店。理发师在扫地。】

【他经过了那扇窗户。灯亮着。】

【最后那声喇叭……我听到了】

【不是告别。是“我还在”。】

【末班车司机不需要下车。他开过去了,我们跟了一段路。】

【这期没有台词。但比有台词的时候说的话还多。】

播放量在四十分钟内破了五十万。评论区里的留言大多数都不是评价,是在分享自己“在夜路上看到过什么”。

“我每天下班都经过一家还亮着灯的包子铺。老板在蒸包子,我一个人也不买,就是路过看看。”

“我家的路灯下面总有一只橘猫蹲着。不是流浪猫,就是喜欢那个位置。”

“我住在六楼,楼下经常有车经过。有的车按喇叭,有的不按。我分不清谁是谁,但我习惯它们经过了。”

林暮白刷着这些评论,忽然觉得——第六期其实是所有期里最轻的一期,但最轻的东西反而飘得最远,落在最多人心里。

粉丝群里,深海鱼不睡觉发了一段话,比平时长很多:“我听完之后没有哭。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我忽然想,如果有一个末班车司机每天晚上从我家楼下经过,他可能已经路过很多次了,但我从来没有注意到。从今天开始,我会注意。”

今天也在等更新:“我听完之后下楼走了一圈。小区里很安静,路灯下没有人。但我觉得有人在看着我,是那些经过但没有停下来的人。”

小耳朵不听话:“最后一期了。第二季结束了。”

一只猫猫虫:“嗯。结束了。”

林暮白看着“结束了”这三个字,心里涌上一种很特别的感觉。不是失落,不是满足,是一种“完成了什么”之后的空旷——像跑完长跑之后停下来,发现四周很安静,风还在吹,但自己不用再跑了。

他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第二季收工了。”

深海鱼不睡觉:“恭喜。”

今天也在等更新:“恭喜收工!”

小耳朵不听话:“辛苦了!!第三季什么时候?”

一只猫猫虫:“别催!让他们休息!”

林暮白笑了一下,发了一条语音:“第三季有想法了,但先等我们把春天过完再说。”

工作室里,程遇舟已经把音响打开了,放了一首很俗的、一听就是胜利时刻的歌。顾笙合上了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沈砚秋关掉了调音台的电源,那排绿灯一排一排地暗下去,像一个舞台慢慢落下幕布。

窗外,四月的雨早就停了。地面还是湿的,路灯的光照在水洼里,反出一片模糊的暖黄色。

林暮白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棵树。

雨后的叶子洗得很干净,在路灯下泛着一层水光。风一吹,叶子轻轻抖了一下,几滴雨水落下来,掉在树下的地面上。

“第二季完了。”他对树说。

树没有回答。但叶子又抖了一下,像是听到了。

程遇舟在后面喊他:“走不走?吃宵夜去,我饿了。”

“吃什么?”

“今天下雨,吃关东煮。”

林暮白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知道今天录夜路,所以晚上吃关东煮。”

程遇舟咧嘴笑了:“我这不是给便利店收银员捧场吗。”

顾笙站起来拿了外套:“你别找借口,你就是饿了。”

“饿了才是真理!人饿了,吃什么都香!”

林暮白转身走回房间中央,拿了椅背上的外套穿上。四个人像往常一样锁门、下楼、走进夜色里。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交错在一起。春天晚上的风暖融融的,带着雨后泥土的味道。

他们走进那家便利店的时候,收银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声“欢迎光临”。

程遇舟对林暮白小声说:“你看,他像不像收银员?”

“不像。他没有给你多拿关东煮。”

程遇舟站在关东煮柜台前看了看,然后自己夹了一根:“那我自力更生。”

林暮白站在店门口,看着便利店的灯光洒在湿漉漉的马路上。一个末班车司机永远不会知道,他经过的那些窗户后面,有人在听。就像他也不知道,自己站在便利店门口的时候,远处有一辆夜班公交车正在驶过,车窗里透出暗黄色的灯光,像一个移动的小房间,装着一些他永远不知道是谁的人。

但他知道他们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