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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你

听潮阁:声浪

北京的高铁上,四个人都没有睡觉。

不是因为不困,是因为八点的车太早了,大家反而过了困劲儿。程遇舟在翻手机里的比赛照片,一张一张翻给顾笙看——有舞台上的、有后台的、有火锅桌上的、有大排档排练室里的。顾笙一边看一边点评,“这张你手抖了”“这张许朗的表情像被欠了钱”“这张……”她停在一张照片上,是沈砚秋蹲在监听设备旁边的背影,只有后脑勺和半截耳朵。

“这张留着我。”她说,“这是我们最真实的写照——有人在台上说话,有人在台下听着确保声音不出问题。”

沈砚秋没有看照片。他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忽然说了一句:“北京现在应该已经暖和了。”

“你怎么知道?”程遇舟问。

“出发的时候树是秃的。现在三月下旬了。”

林暮白也跟着看向窗外。高铁正在经过一片平原,田里的油菜花开了,嫩黄色的,一片一片连过去,像有人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春天真的来了。

到北京南站的时候,迎面吹来的风确实不冷了。程遇舟深吸了一口气,说:“北京比上海干,但干着舒服,闻着像家。”

顾笙翻了个白眼:“空气还能闻出地域差异?”

“能。北京的空气里有沙子的味儿。”

沈砚秋:“那是因为刮风。”

“你看,你也承认有味儿。”

出租车把他们送到工作室楼下的时候,林暮白发现门口那棵树的枝头上已经挂满了嫩绿色的新叶。不是上个月那种星星点点的芽了,是真的展开了的、摇摇晃晃的叶子。

推开工作室的门,灰尘味儿扑面而来。离开了一周多,桌子上落了一层薄灰。程遇舟把窗户打开通风,顾笙拿湿巾擦桌面,沈砚秋第一件事是走到墙角检查那块松了的隔音棉。

“确实松了。”他说,从包里掏出一卷双面胶,“今天贴好。”

“你今天就要贴?”程遇舟问。

“今天贴完,明天录音不耽误。”

程遇舟看着他开始干活,叹了口气:“你是不是没有‘休息’这个设置?”

沈砚秋没有回答。他把隔音棉按回墙上,拍了拍,确认粘牢了,然后站起来:“好了。”

林暮白站在窗户边上,春天的风吹进来,带着一点点土腥味和树叶的味道。他看着这个房间——三个月前他第一次走进来的时候,这里隔音棉只贴了一半,墙上那张白纸上的字是新写的,三个人挤在二手设备后面,看着他像看着一件从天而降的宝贝。

现在隔音棉贴满了,麦克风换成了新的,墙上的白纸底下多了一行字——“然后,我们做到了。”但房间还是那个房间,三张椅子还是那三张椅子,窗户还是那扇窗户。

变的是外面的人。但里面的人没变。

“第二季还差三期。”顾笙坐下,翻开笔记本,“决赛前我们做了三期,还剩三期。四月的档期,每周一期,正好月底收工。”

程遇舟举手:“我有个想法。第二季最后能不能做个特别篇?”

“什么特别篇?”

“把之前所有角色聚在一起。不是同框,是串联——外卖员把奶茶送到了便利店,便利店收银员把糖给了理发店,理发店理发师给末班车司机剪了头发,末班车司机晚上开过那个女生家楼下的时候,按了一下喇叭。”他越说越起劲,“就是一个闭环,所有角色都在同一个世界里生活。”

顾笙看着他没有说话。

程遇舟:“……是不是太中二了?”

“不是中二。”顾笙说,“是有点意思。但工程量很大,需要提前写人物关系图。”

“那你写一个?”

“我已经在脑子里写完了。”

程遇舟愣住了:“你什么时候想的?”

“你刚才说第一句话的时候。”

林暮白看着这两个人,忽然觉得自己在这种时候只需要安静地坐着就好。程遇舟负责想点子,顾笙负责把点子变成框架,沈砚秋负责把框架变成声音,而他负责站在麦克风前,把一切变成“有人在说话”的感觉。每个人都做自己最擅长的事,然后凑在一起,就是听潮阁。

他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回来了。下周六恢复更新。”

深海鱼不睡觉秒回:“终于!!我等了好久!!”

今天也在等更新:“决赛看完了,冠军也拿了,现在终于可以安心等周更了。”

小耳朵不听话:“你们决赛的那个大排档我反复看了四遍。阿树最后那句‘我会继续坐在这个位置上’——我每次听到这里都要暂停一下。”

一只猫猫虫:“我也是。不是因为那句话多煽情,是因为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特别稳。那种稳不是技巧的稳,是信念的稳。”

林暮白看到“信念的稳”这四个字,心里动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有没有信念,他只是站在台上想说话,然后说了。但如果别人听起来觉得稳,那大概是因为他真的想继续坐在那个位置上。不是因为拿了冠军,是因为他习惯了麦克风旁边有空气流过的感觉。

周三下午,他们开始录第二季第四期。

顾笙把程遇舟那个“角色闭环”的想法做成了三期的计划:第四期让外卖员和便利店收银员同框——外卖员送餐到便利店隔壁,收银员出来买水,两个人搭上了话。第五期让理发师和社恐男生再次出现,但这次理发师给社恐男生剪完头发之后,告诉他自己以前是一个外卖员,后来转行了。第六期把所有角色串联在一起,末班车司机在某个深夜绕了一圈路,经过每一个人的门口,按了一声喇叭。

“这是第二季的最终回。”顾笙在计划表上写着,“不是告别,是确认——确认他们都还在。”

录音第四期的时候,外卖员和收银员第一次有了对话。林暮白在两种声线之间来回切换,外卖员的语气比第一季放松了——因为他已经不是那个“只送过一次外卖”的外卖员了,他送了很多单,熟了。收银员还是那个面无表情的样子,但他在说“我出来买水”的时候,尾音多了一个几乎听不见的上扬。

录完之后,程遇舟说:“收银员那个上扬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认出外卖员了,但他不说。”

“那他为什么买水?便利店隔壁就是超市,超市的水更便宜。”

“因为他想出来透透气。”顾笙替他回答,“便利店里待久了,人会闷。他需要一个理由走出来。”

程遇舟想了想:“所以他买水是借口,出来见外卖员才是目的?”

“你终于明白了。”

“我一直都明白!我只是确认一下!”

沈砚秋在调音台后面把这一段加了回声——不是那种夸张的、山洞里的回声,是一种很微弱的、像走廊尽头传过来的回响,听起来像两个人在一条很长的街上碰面,周围没有人,路灯昏黄。

“这个效果很轻,但会让观众觉得——这两个人站的地方很安静。”他说。

林暮白戴着耳机听了一遍后期效果,然后摘下耳机说:“你加了混响,但混响的衰减时间很短的,对吧?”

沈砚秋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开始听技术细节了?”

“跟你待久了,听出来的。”

第二季第四期发布的时候,标题叫《一人成戏EP10:路口》。

预告是程遇舟发的,用了一张手绘的简笔画——一个外卖员和一个收银员站在十字路口,红绿灯是绿的。配文只有一句话:“他在等灯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买水的人。”

粉丝群的反应很统一:惊喜。

深海鱼不睡觉:“外卖员和收银员见面了???我最喜欢的两个角色同框了!!”

今天也在等更新:“顾笙你是不是在下一盘大棋?前面三期都在铺垫?”

小耳朵不听话:“她绝对在下棋。她在我不知道的时候画了一张角色关系图。”

一只猫猫虫:“我只关心他们说了什么。”

音频上线后,弹幕比林暮白预想的还要热闹。因为这是第一次两个不同角色的世界线正式交汇,听众的兴奋点不在情感上,在“剧情”上——他们像追连续剧一样在追这些角色的命运。

【外卖员说“我见过你”的时候我原地起跳了】

【收银员“嗯”的那个字,跟上上次便利店续集里“嗯”的语调一样,他一直在用同一种方式掩饰自己】

【买水是借口,出来透气是借口,出来见人才是真的】

【顾笙写剧本写成了生活连续剧】

【所以我猜后面理发师也会出来?】

【绝对的,她已经在搭宇宙了】

林暮白刷完弹幕,合上手机,抬头看了看工作室的天花板。隔音棉贴得整整齐齐,像一排浅灰色的方块,把外面的世界和他们隔开了,又把他们的声音困在十五平的空气里慢慢变成作品。

程遇舟在旁边打游戏。顾笙在写第五期的剧本。沈砚秋在听第四期的回放,一遍一遍地检查频段有没有漏。

外面是北京三月底的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春天已经扎根了。

林暮白靠在椅背上,听着耳机里漏出来的外卖员和收银员的声音,忽然觉得——

听潮阁也是一个路口。

他在路口站着,等红绿灯。然后有人走过来,跟他打了个招呼。然后更多人走过来。然后他认识的人多了,就不觉得等红灯的时间长了。

他把这句感想发了条语音到群里。

深海鱼不睡觉听完,回了一句:“所以你是那个外卖员还是那个收银员?”

林暮白想了想:“我是那个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