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级名单公布的时候,林暮白正在酒店房间里刷牙。
程遇舟在走廊里大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穿透了两扇门。林暮白含着满嘴泡沫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看到程遇舟举着手机站在走廊里,屏幕上是一张截图——《声之下》决赛名单,六个名字,听潮阁排在第二位。
“进了!”程遇舟喊,“并列第一进的!”
林暮白把嘴里的泡沫吐干净,漱了口,然后才说:“我知道会进。”
“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
“我激动。但激动完了。”他用毛巾擦了擦嘴,“现在是‘然后呢’的阶段。”
程遇舟看着他,收起了兴奋的表情,点了点头:“你说得对。然后呢?”
决赛的规则比前两轮都简单,也比前两轮都难。不是个人表演,不是合作赛,是“全部你自己”。每个选手有一段完整的时间——八分钟——做一个独立的声音表演。题目不限、形式不限、内容不限。评委只打分,不打分情绪,不打分技术,只打一个维度——“你作为一个声音创作者,想对这个世界说什么。”
“这个维度很虚。”顾笙在群里看完规则后说,“虚到没法准备。你没法对着‘你想对这个世界说什么’去排练,因为答案每天都在变。”
“那就变。”林暮白说,“决赛那天我是什么状态,我就说什么。”
“你不怕翻车?”
“怕。”林暮白说,“但不能因为怕就不做。”
沈砚秋在群里发了一条:“决赛的音频设备会升级。节目组说决赛会启用杜比全景声系统,观众听到的声音会从四面八方过来。”
程遇舟:“所以技术上你们不用担心?”
“技术上我从来不用担心。”沈砚秋说,“我担心的是内容。八分钟,只靠一个人、一把声音、一段话,要让全场观众不转移注意力,这比炫技难一百倍。”
林暮白看着沈砚秋的话,想了一整个晚上。
第二天早上,他找到顾笙,说了一句话:“决赛我想做一个大排档的续集。但不是许朗那个版本,是我自己版本——阿树后来自己一个人去大排档,坐在那个位置上,对面是空的。”
顾笙抬起头看他,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睛亮了一下。
“你继续说。”
“阿树坐了一整夜。没有人跟他说话,他自己也没有跟自己说话。但他吃完了一盘烤串,喝了两瓶酒,走的时候把钱压在桌上。他在等什么?也许在等那个失恋的人再来。也许不在等任何人。他就是习惯了这个位置。”
顾笙的笔已经在动了:“那你最后想说什么?”
林暮白想了想:“想说——有些人选择坐在一个位置上,不是因为那个位置有多好,是因为那个位置有过别人。”
顾笙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头:“这部分我来写。但你决赛那天有一半时间需要自己说话,不是念稿子,是真的说话。”
“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我不会给你写完整的逐字稿,只会给你框架和情绪方向。你要在台上填充那些空白。”
“成交。”
接下来的三天,林暮白过上了“白天对稿、晚上失眠”的日子。
他在顾笙给的框架里反复调整自己要说的内容,不是背熟,是找到一种“能在台上自然说出来”的状态。他每天晚上十一点从工作室回宿舍,躺下之后脑子里还在转,凌晨一点还在翻手机。
程遇舟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你睡着了吗?”
“没有。”
“我也睡不着。决赛太重要了,我总觉得还有什么没准备。”
“你能准备什么?你又不上台。”
“我准备在台下给你们加油。”
林暮白看到这条,笑了一下:“那也需要准备?”
“当然。加油的角度、音量和时机都很重要。加油早了显得仓促,晚了显得敷衍,中间还要避开评委说话。”
“你加油的时候评委在打分,不说话。”
“那就更要注意了!所有人安静的时候我喊一嗓子,全场注意力就都在我身上了。”
林暮白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笑得更厉害了。他打字:“那你加油的时候记得把方向对准我,别对着评委。”
“那是。”
决赛前一天,粉丝群里安静得出奇。
不是没人说话,是大家好像约好了一样,不聊决赛的事。深海鱼不睡觉发了一条:“明天就是决赛了,我不打算多说什么。只说一句——不管结果怎么样,听潮阁已经是我的年度最佳了。”
今天也在等更新:“年度?是这辈子。”
小耳朵不听话:“我不说煽情的话。我就说一句——明天晚上,我会在屏幕前面听着。不管你们做什么,我都听着。”
一只猫猫虫:“同上。”
林暮白看着这些消息,没有回复。他知道,她们不需要他回复。她们只是在告诉他——有人在。
决赛当天的上午,林暮白没有去录制棚。
他在酒店房间里待了一整个上午,做了一件很普通的事:把《一人成戏》第一季的六期从头到尾听了一遍。不是检查内容,是让自己回到那个十五平的工作室里,回到那个贴了一半隔音棉的墙角边。
他听到《外卖》里外卖员的三秒停顿。他听到《便利店》里收银员说“刚才有的”。他听到《理发店》里社恐男生最后那句平静的“我说了六遍”。他听到《末班车》里司机多停的那三秒。他听到《回响》里自己说的“我也不是一个人”。他听到《外卖·续》里女生那声“是你啊”。他听到《便利店·续》里那颗糖纸的轻响。他听到《理发店·说完》里那一句完整的“帮我剪短一点”。
这些声音叠在一起,像一个完整的他自己——从不敢说到敢说,从一个人在说到有人一起说,从被听到到主动说给别人听。
他摘下耳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一点。决赛录制在四点开始。
他给顾笙发了一条消息:“我准备好了。”
顾笙秒回:“我也准备好了。但你准备好了不是因为你背熟了,是因为你听完了。”
“你怎么知道我听完了?”
“因为你每次听完第一季就会说‘我准备好了’。上次去上海录第一轮之前你也是这么说的。”
林暮白愣了一下。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个习惯。
下午三点半,四个人在录制棚后台集合。
程遇舟穿着那件他最喜欢的卫衣,说是“幸运战袍”。顾笙把笔记本抱在胸前,封面上贴了一张新的标签,写着“最后一页”。沈砚秋在调整决赛用的监听系统,正蹲在舞台侧面的设备箱前,嘴里念念有词。
林暮白站在候场区的帘子后面,透过缝隙看着舞台。
今天的舞台不一样了。LED屏幕墙上不再是海浪纹样,是一片深蓝色的夜空,星星在流动。灯光师在调整最后几盏灯的位置,暖黄色的光从舞台中央扩散开来,像一个巨大的、安静的拥抱。
他听到主持人开始暖场,听到观众入场的声音,听到三个评委在低声交谈。那些声音混在一起,被他耳朵一一拆解,然后重新组装成一个整体。
他的心跳不快。手心不湿。嗓子不干。
他跟三个月前站在舞台上的那个自己——那个握着麦克风、手心全是汗、心里全是“别出错”的自己——不太一样了。
不是不紧张。是紧张已经不再是阻碍。它成了燃料。
程遇舟从背后拍了他一下:“还有十五分钟。”
林暮白点了点头。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粉丝群。深海鱼不睡觉在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我到家了。耳机戴上了。灯关了。就等着了。”
今天也在等更新:“我在。开着空调盖着被子。”
小耳朵不听话:“我在。加班刚结束,耳机插上了。”
一只猫猫虫:“我在。正在听你们第一季的《回响》。听完了正好接决赛。”
林暮白看到这些,没有回复。他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
然后他走上台,站到麦克风前面,闭上眼睛。
舞台在他脚下微微震动——是观众的脚步声、呼吸声、心跳声,通过地板传上来的。那些声音比任何监听系统都准。
他睁开眼。
灯光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