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还没过,林暮白就回了北京。
他到宿舍的时候,发现楼道里空荡荡的,大部分人都还没回来。他把行李箱踢进床底,拿起桌上的校园卡,发现卡套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李骋的字,丑得很有辨识度:“哥们,火了别忘了我。下次回来带签名。不是你的签名,是听潮阁四个人的。”
林暮白笑了一下,把纸条夹进书里,出了门。
去工作室的路上,他经过学校门口的便利店。玻璃窗上还贴着春节的福字,里面灯光明亮,收银员换了一个人,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个。他走进去买了一杯热咖啡,扫码的时候听到收银员的对讲机里传出店长的声音:“关东煮没了,补一下。”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
《便利店》那期里,他演的收银员给上班族多拿了一根关东煮。
生活模仿了艺术。或者艺术模仿了生活。他分不清了。
推开工作室的门,一股暖烘烘的空气扑面而来。
沈砚秋已经到了。他坐在调音台前,背对着门口,耳机挂在脖子上,正在调试一组新的麦克风。不是原来的那支二手货了——是一支全新的、银灰色的电容麦克风,立在防震架上,像一尊小小的雕塑。
“新买的?”林暮白走过去。
沈砚秋头都没抬:“节目组推荐的。说是人声细节还原最好的型号。”
“多少钱?”
沈砚秋比了个数字。
“你哪来这么多钱?”
“攒的。还有过年红包。”
林暮白看着沈砚秋的后脑勺,忽然觉得这个人的“攒钱”大概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攒钱——他可能连食堂都舍不得吃,吃了三个月的泡面,就为了换一支麦克风。
程遇舟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袋东西。一袋是零食,另一袋也是零食。他把零食倒在桌上,像摆地摊一样铺开。
“我有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他说。
“坏消息。”顾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也到了,穿着那件oversized的牛仔外套,头发比年前长了一点,扎了一个小揪揪在脑后。
“坏消息是,节目组刚发了通知,录制时间提前了。原定三月中旬,改到三月初。”程遇舟说。
“今天几号?”林暮白问。
“正月十六,公历二月七号。”
顾笙迅速心算了一下:“也就是说,我们还有不到一个月。”
“好消息呢?”沈砚秋问。
程遇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开一张截图,举起来给他们看。
截图上是抖音音乐区的热门榜单,《一人成戏EP6:回响》排在第三位。
“第三。”程遇舟的声音有点抖,“我们在全抖音音乐区的热门榜第三。”
前三名是什么概念?排名第一的是某顶流歌手的新歌,排名第二的是一个国民级综艺的主题曲。听潮阁排第三。
沈砚秋看了一眼,嗯了一声,继续调麦克风。
顾笙凑过去仔细看了看截图,确认不是P的之后,转身走到墙边,靠墙站着,深呼吸了几次。
林暮白没说话。他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先活下去,再谈梦想”下面加了一行字:“然后,我们做到了。”
写完,他转身看着三个人。
“接下来,我们要去更大的地方了。”
出发前一周,节目组发来了最终的录制流程。
录制地点在上海。第一轮录制为期三天——第一天彩排,第二天正式录制,第三天备用日。每个选手需要准备三段表演,其中一段是团队合作环节。
团队合作环节是节目组新增的设计——不是个人赛,是组队赛。每个选手可以邀请自己团队的成员一起上台,共同完成一段声音表演。
“这是什么意思?”程遇舟指着流程表,“我们四个人都可以上台?”
“上面写的是‘团队成员’。”顾笙反复读了几遍,“应该就是我们四个。”
“但上台表演的不是只有主声吗?”程遇舟挠头,“我们上去干嘛?鼓掌?”
沈砚秋说:“我可以上去调音。”
顾笙看了他一眼:“节目组大概不会让你带调音台上台。”
林暮白想了想:“不一定。团队合作,不一定是我一个人说话。你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色。阿舟可以客串配角,顾笙可以写现场版的脚本,砚秋可以负责现场的声音调度——节目组允许带自己的技术团队。”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你确定?”
“不确定。”林暮白笑了,“但我们可以争取。”
程遇舟当即给节目统筹发了一条长消息,说明了听潮阁的团队构成和分工,询问是否可以在团队合作环节让四位成员共同参与。两个小时后,统筹回复:“导演组讨论后同意。请提交具体方案。”
“提交什么方案?”程遇舟看着林暮白。
林暮白看向顾笙。
顾笙已经翻开笔记本了。她的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嘴里念叨着:“团队合作环节,时长五分钟,主题应该是‘声音的可能性’。我们要做一个现场版的、能让四个人都参与进来的声音表演。不能只是我在后面写字,砚秋在后面调音,阿舟在后面鼓掌。”
“那我能干嘛?”程遇舟举手。
顾笙停下笔,看着他:“你来讲故事。”
“讲故事?”
“对。不是表演,是讲述。你作为听潮阁的运营,用你的视角,讲述这个团队从八个粉丝走到今天的旅程。然后暮白用声音重现那些片段——外卖员、便利店收银员、社恐男生、公交车上的那些人。砚秋在现场做实时混音,我负责叙事节奏的调度。”
她说完,工作室里安静了三秒。
程遇舟第一个开口:“顾笙,你是不是每天都在脑子里想这些?”
“不然呢?”顾笙低头继续写,“我还能想什么?”
“比如谈恋爱什么的。”
“那太浪费时间了。”
林暮白看着顾笙在本子上飞速写下的那些线条和箭头,忽然想起火车上那个女生说的话——“那个主声应该是个很温柔的人。”他想,那个女生说错了。听潮阁里最温柔的人,从来不是他。
出发前一天晚上,四个人的群里突然安静了。
不是没话说了,是不知道说什么。行李箱收拾好了,车票买好了,方案定稿了,设备打包好了。所有的准备都做完了,剩下的只有一件事——出发。
林暮白躺在宿舍床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天花板。他打开粉丝群,发现群里也在聊这件事。节目录制的消息虽然没有官宣,但粉丝们早就从各种蛛丝马迹里拼凑出了真相——听潮阁要上节目了。
深海鱼不睡觉:“明天他们就要去上海了吧?”
今天也在等更新:“应该是。我看阿舟昨天的定位已经在虹桥了。”
小耳朵不听话:“天呐,我要紧张死了,好像是我自己要上节目一样。”
一只猫猫虫:“你不是一个人。我觉得我比他们还紧张。”
林暮白看着这些消息,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些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替他紧张、替他高兴、替他期待。他们甚至不知道节目什么时候播、会不会播、播了之后效果怎么样。他们只是单纯地相信——听潮阁值得被看见。
他发了一条语音:“别紧张。又不是你们上台。”
深海鱼不睡觉:“但是我们会在屏幕前看啊!万一你紧张了忘词了怎么办?”
林暮白想了想,用东北大哥的声线回了一句:“忘词?不存在的。哥是谁?哥是——”
话没说完,语音就断了。他笑场了,没忍住。
今天也在等更新:“哈哈哈哈哈他笑场了!!东北大哥人设崩塌!!”
小耳朵不听话:“原来他也会笑场,我平衡了。”
一只猫猫虫:“晚安,听潮阁。明天加油。”
林暮白回了一个字:“好。”
清晨六点,北京南站。
四个人在进站口碰头的时候,彼此看了一眼,都笑了。程遇舟背着一个巨大的双肩包,胸前还挂着一个相机,看起来像去毕业旅行。顾笙拖着一个登机箱,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里面塞满了笔记本。沈砚秋最夸张——推着一个设备箱,就是那种专业录音师用的、带海绵内衬的航空箱,比他自己的行李箱还大。
“你带了什么?”程遇舟指着那个箱子。
“麦克风、声卡、监听耳机、备用线材、防震架。”沈砚秋如数家珍,“还有一套便携式录音设备,以防节目组设备出问题。”
“节目组的设备能出什么问题?”
“万一。”沈砚秋面无表情。
高铁上,四个人坐成了一个“田”字格。程遇舟靠窗,顾笙坐他旁边,过道另一边是林暮白和沈砚秋。
列车启动的时候,程遇舟把手机举到车窗前,拍了一段加速后退的站台视频,发到群里,配文:“出发了。”
深海鱼不睡觉第一个回复:“一路平安!!录完节目早点回来!!”
今天也在等更新:“记得多发花絮!!”
小耳朵不听话:“如果节目组允许的话。”
一只猫猫虫:“如果不允许,就偷偷发。”
程遇舟回了一个“嘘”的表情。
林暮白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田野。北方的冬天是灰色的,树是秃的,土地是硬邦邦的。但他知道,越往南走,绿色会越来越多。
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沈砚秋。沈砚秋戴着耳机,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林暮白凑近了一点,听到他念的是调音台的参数——一种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咒语。
过道那边,程遇舟在翻手机里的粉丝留言,念给顾笙听:“深海鱼不睡觉说‘如果节目有观众投票,我们全部去注册账号’。”
“告诉她不用。”顾笙说,“我们靠实力,不靠刷票。”
“我转了。”
“她怎么回的?”
“她说‘实力和投票不冲突’。”
顾笙笑了一下,没反驳。
高铁驶过济南站的时候,林暮白的手机震了。老周发来一条消息:“明天下午两点,节目组开选手见面会。你们到了之后先入住酒店,会有人接。”
林暮白回了“收到”,把手机递给程遇舟看。
程遇舟看完,深吸一口气,然后在群里发了一条:“兄弟们,报个平安。我们到上海了会发定位。这段时间群里可能会冷清一点,但我们不会消失。等我们回来。”
深海鱼不睡觉:“好。等你们回来。”
今天也在等更新:“等你们回来+1。”
小耳朵不听话:“等你们回来+2。”
一只猫猫虫:“等你们回来+10086。”
林暮白看着这串“等你们回来”,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低下头,在群里打了几个字:“别等了,我们很快就回来。”
发完,他抬起头,列车正在穿过一片薄雾。雾的那边,是平原,是河流,是一座他从未去过的城市。
那个城市里有一个舞台。
而那个舞台,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