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子夜噬骨，温雪护君

夜深露重，净水湖彻底归于寂静。

晚风轻柔拂过岸边长蒲，吹散了最后一丝天道余威，月色温柔笼罩着相拥的两人，看似岁月安稳，可无人知晓，刻在水清漓本源里的天罚，早已悄然倒数。

苏糖搀扶着身形虚浮的水清漓，缓步走到湖畔平整的青石石台落座。方才他强撑着所有痛楚护她周全，收敛了所有狼狈，可掌心持续的轻颤、依旧泛白的面色，都骗不了人。

她静静靠在他身侧，没有再多追问责罚的凶险，只是默默抬手，轻轻覆上他微凉的手背，用自己微薄的温度，一点点熨平他周身刺骨的寒凉。

水清漓任由她依偎，眼底是万年未有的柔软，只是心口那道淡蓝色的水痕，隐在白衣之下，始终隐隐发烫，带着细密又尖锐的痛感，蛰伏待发。

他依旧习惯性遮掩痛楚，习惯性独自扛下所有风雨。

千年水神，执掌四海八荒净水，向来清心寡欲、无牵无挂，历经万载风霜，早已习惯孤身渡尽苦难。天道责罚、本源受损，于他而言，本是一人之事，不值牵挂。

可今夜不同。身侧有了牵挂之人，连隐忍的剧痛，都多了一丝不忍外露的牵绊。

夜色渐深，月上中天。天地间悄然响起无声的更漏，子时，如期而至。

没有任何预兆，方才尚且平缓的水系灵力骤然崩乱。

隐在白衣衣襟下的蓝色水痕骤然发烫、发光，刺眼的幽蓝色纹路顺着心口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那不是外伤的疼痛，是从神魂本源、仙骨血脉里渗透出来的噬骨剧痛。

水清漓身躯猛地一僵，方才还温润澄澈的眼眸瞬间蒙上一层浓重的寒意与痛楚。

他喉间克制不住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脊背骤然绷紧，修长的指节死死攥紧身侧青石，指腹用力到泛白，坚硬的石面，竟被他生生掐出几道细碎的裂痕。

世人皆知水王子温润如玉，超然世外，淡定从容，从无人见过他这般失态隐忍的模样。

天道反噬，子夜必发，日日往复，生生不息。

这是逆天改命的代价，是天道刻在他仙魂里，永生难消的酷刑。

话音未落，她便看见他单薄的肩背微微颤抖，冷汗再次浸透他的额发，顺着优美的下颌不断滴落，砸在青石之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她慌忙伸手想要掀开他的衣襟，看清那道天罚伤痕，动作轻柔又急切，生怕触碰到他的痛处。

这一次，水清漓没有逞强遮掩。

极致的本源剧痛席卷全身，打乱了他所有气息与定力，他无力再伪装从容，微微松了力道，任由她拨开自己的白衣领口。

月光落处，一道清晰剔透的蓝色水痕赫然印在他雪白的心口肌肤上，纹路蜿蜒如流水，却泛着冰冷刺骨的天道寒光。

更让苏糖心口骤疼的是，她清晰看见，水痕周遭的肌肤隐约泛着淡淡的青灰，经脉浮凸紊乱——她忽然顿悟，这根本不是第一次反噬留下的伤痕。

水清漓的隐疾，早已根深蒂固。

从前无数个无人知晓的子夜，他都是独自一人，默默承受这份神魂噬骨之痛，万年如此，无人陪伴，无人知晓。

他的温柔从容、无拘无束，全是硬生生扛过万千苦楚换来的假象。

轻描淡写的六个字，压下了万载孤寂与无数次濒死的剧痛。

他执掌水系苍生，常年制衡四海戾气、镇压水中邪祟，本就根基耗损、暗藏隐疾。此番逆天护她，彻底引爆了沉积万年的旧伤，再叠加天道永世反噬，相当于仙魂与肉身，日夜承受双重酷刑。

她没有仙力，无法替他化解反噬，无法替他修复本源伤痕，可她用尽了全部力气，将他冰凉的身躯轻轻拥入怀中。

少女温热的怀抱，是这冰冷天道酷刑里，唯一的暖意。

她轻轻顺着他紊乱的后背，低头将额头轻轻抵着他的额角，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驱散他浑身的寒意。

刺骨的剧痛依旧在神魂深处翻涌，天道的桎梏从未消散，可靠在温热柔软的怀抱里，水清漓紧绷到极致的脊背，一点点缓缓松弛。

他微微闭上眼眸，长睫颤抖，压抑的痛楚渐渐被暖意包裹、抚平。

万载孤寂，岁岁孤苦。

他第一次在极致的痛苦里，尝到了温暖的滋味。

就在两人温情相依、抵御天罚剧痛之时，深不见底的净水湖湖底。

方才隐匿的那缕黑雾，已然凝聚成一团细碎的黑影，悬浮在湖水深处。

黑影静静倒映着岸畔相拥的两人，无声刻录下水神本源受损、身负隐疾、受制于天道反噬的所有弱点。

一道阴恻恻的无声低语，悄然回荡在湖底深渊。

【水神本源破损，软肋现世……时机将至。】

湖面依旧温柔平静，暗流危机却已彻底蛰伏。

温柔守护的岁月之下，一场针对水神弱点的阴谋，正在悄然酝酿。

逆命之路，温情与凶险，自此并肩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