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底藏隙

第32章

货船静滞海面，分毫未动

快艇隔出一段观测距离，艾薇举着望远镜凝视对方船体：吃水线沉得很深，甲板空荡死寂，船舱窗沿没有半点灯火，镜头死死锁死货船右舷水线处，潜水梯收合摩擦出的浅痕清晰烙印在船壳，数分钟过去，印记没有任何被二次触碰的改动痕迹，确认完毕，她缓缓放下望远镜，咸腥海风裹着一层冷冽油雾拍在脸颊，指尖被低温吹得僵硬，重新测算两船之间的安全距离

“浮油还在往外散”寒坐在驾驶位，没有回头，目光落向海面那层暗金色油膜，“外围油膜已经碎裂，中心不再持续渗出新油污”

“说明漏油点早就停了”艾薇低声回应，“这艘船停泊许久，先前浮出海面的细碎气泡，全是船体停稳后，从密闭空间渗漏出来的气流，混在油膜里几乎难以分辨”

她沿快艇船舷缓步挪了两步，微调观测角度，试图透过潜水梯痕迹对应的船舷边缘，捕捉水下潜藏的轮廓与反光，海面被厚重海雾蒙上一层灰调，安静得诡异，看不见潜水者、装备的半点轮廓，唯有船头下方沉落一块异样色块——海水颜色骤然加深，像一道不透光的缺口，随海浪极缓慢地变换轮廓，几乎难以察觉

“船头下方有异物”

“是人？”寒出声询问，同时抬手快速扫了一圈四周海域，指尖轻搭方向盘，警惕搜寻远处巡逻艇踪迹

“暂时不能确定”艾薇放下望远镜，抬手微调快艇航向，船体以近乎无声的低速朝那片深色阴影横向平移，沿一道平缓弧形慢慢靠近，“这片水域光线折射异常，水下有厚重物体挡住了日光”

货船的轮廓随距离拉近愈发清晰，艾薇叫停快艇，单手扶稳船舷再次观察，那片水下阴影轮廓牢牢固定，不随浪潮漂移、不散开，始终钉在船底原位

“若是潜水的人，不可能长时间蛰伏水下”她笃定开口，“无论供氧还是体力都有极限，这是牢牢固定在龙骨上的物件”

短暂静默间，她快速梳理所有串联线索：货船分明察觉快艇靠近，却全程毫无动静，船上看守躲在暗处按兵不动；海面浮油只扩散、无新增渗漏；船底阴影从初见至今纹丝不动，既不向快艇靠近，也不远离既定坐标，安静蛰伏，等着人主动下水探查

“我下水查看”

寒终于将视线从海面挪到她身上，沉沉打量几秒，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倘若水下设有缠绕渔网、磁吸陷阱或是埋伏，他们会第一时间察觉你的踪迹”

“对方早已知晓有人逼近，只是迟迟没动手”艾薇俯身掀开座椅下的装备箱，解开锁扣，取出潜水手电与备用呼吸管，逐项核对氧气瓶气压刻度，她格外谨慎地拧紧备用管接口，将手电扣在腰间固定环，取细金属丝绕环两圈锁紧，防止下潜时水压冲撞导致装备移位，腰间匕首贴着大腿内侧藏好，触手可得

“限时十分钟”她拉合防水外套拉链，冰冷金属丝蹭过冻得泛红的指尖，末端和衣摆卡扣牢牢扣死，“十分钟我没有上浮，你不用等候，直接原路撤离，预先绕到东侧航道背光区，避开这艘货船的可视范围，我们约定三短一长的手电闪光为遇险信号，水下我会用灯光示意状况”

寒颔首，补全全套接应与撤退预案：“我会把快艇停在五十米外背光处熄火待命，一旦水下传来异动或是看见求救灯光，我会鸣动引擎吸引甲板看守注意力，给你制造上浮窗口”

“可行”

“匕首带了？”

“随身备好”

艾薇翻身滑入海中，入水动作轻得掀不起半点波澜

刺骨寒意瞬间顺着衣料钻进四肢，皮肤骤然泛起一层鸡皮疙瘩，她没有立刻下潜，浮在海面调整呼吸，反复按压护目镜边缘确认完全密封，余光扫过货船甲板，隐约听见船体深处传来微弱机械嗡鸣，这才闭气向深海沉去，水下数米光线骤然昏暗，灰黑色船壳铺展在眼前，表层覆着一层滑腻海藻与海洋沉积物，暗流顺着船体缝隙来回拉扯躯体，四周散落废弃渔网丝线，处处是潜藏缠绕的隐患

她顺着船体缓缓下潜，先绕龙骨外围快速扫查一圈，确认无水下监控、爆炸装置，才停在那片折射异常的阴影正下方

龙骨外侧凸起结构上捆着一条深色约束绑带，两端金属卡扣死死锁死，表层海藻厚薄不均，靠船体上方的沉积层明显更浅，是近期被人为擦拭过的痕迹，和海面阴影坐标完全重合，若此处曾藏过人，如今早已撤离，或是刻意避开了探查时段

她顺着绑带向船底深处游去，带子末端固定在另一处支撑卡槽，衔接一块船体磨损脱色的区域，边缘划痕锋利崭新，证明这块板材曾被完整拆卸、重新组装过，是后期私自改装的非原厂结构

艾薇没有停留，朝着船体暗藏的舱门方向游去，舱门并未完全闭合，留出一指宽的狭长缝隙，老化橡胶密封垫开裂剥落，露出内里异色金属，舱内无光，缝隙处源源不断溢出细密气泡，一串串浮升而上，穿透海水融进表层油膜；缝隙边缘几道新鲜撬痕，是近期用工具撬动开门留下的印记，印证这里频繁有人出入

她沿船底折返，瞬间理清线索关联：约束带末端卡槽就在舱门侧边，专门用来限制舱门开合幅度，既不会完全锁死封口，也无法彻底敞开，恰好留出一道可供单人穿行的缝隙，是人为刻意留下的隐蔽通道，过往在仓库、账房巷收集的所有拖拽、摩擦痕迹，时间刻度全部与这处改装点对应

艾薇调转方向向上浮，冲破海面的刹那，一股浓重油腥裹挟着海水咸味呛入鼻腔，寒早已将快艇开到她正前方，全程熄灭所有灯光，引擎保持低怠速静音运转，她撑着船舷翻上船，浸透冰水的外套沉甸甸贴在身上，冷风一吹，刺骨寒意顺着脊椎往上钻，她卸下潜水装备，拆开腰间固定手电的金属丝，瘫坐进座椅，拧开氧气瓶阀门核对剩余气量，消耗数值和她预判的分毫不差

“船底加装了一处独立封口，靠龙骨约束带固定，不属于货船原厂结构”艾薇指尖抚过匕首冰凉的刀柄，过往落入水下陷阱的记忆一闪而过，心底压着一层沉甸甸的顾虑

“里面藏了人？”寒追问，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远处蛰伏的货船黑影，指尖无意识摩挲方向盘握柄

“封口没有完全封死，但我没能进到内部”艾薇顿了顿，“那道缝隙的宽度，足够一人通行”

寒沉默片刻，厚重海雾漫上来，模糊了远处船身轮廓：“枭翦还在里面？”

“无法百分百确认，但这里近期一定有人活动”她沉声道出关键线索，“改装封口、撬动舱门的时间痕迹，刚好对上凌报文里那段四十分钟信号空白窗口期，和账房巷、旧仓库发现的所有物证时间线完全吻合”

她放下潜水手电，后背轻靠座椅，任由细碎海浪晃动快艇，大雾裹着暗金色油膜铺满整片海面，货船的黑影依旧一动不动，那道暗藏破绽的舱门缝隙，在水下静静敞开，她心头悬着两重担忧：一则怕枭翦早已被对方转移，自己顺着线索追到此处，终究白白错失唯一突破口；二则怕这道看似通畅的通道，本就是敌方布下的死陷阱，只等她孤身闯入密闭舱内

话音未落，先前隐约的船体嗡鸣骤然放大，货船甲板忽然闪过一点转瞬即逝的微光，随即重归死寂，寒立刻攥紧方向盘，身体微微前倾，艾薇抬眼紧盯那片漆黑甲板，眼底戒备骤然拉满

她心里清楚，必须找一个更稳妥的时机，再次下水，探明封口深处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