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瞳衔谜

第四章

从南岸回来的路上，艾薇没怎么说话

寒开车很稳，雾比去的时候更重了，跨海大桥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光晕在雾气里拉成一条条模糊的线

“大小姐”

“嗯”

“刚才在老城区，盯着你的那两个人，不是本地的”

艾薇转过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他们的鞋”寒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老城区的地面常年积水，本地人走那条巷子会绕开墙根，他们不绕，而且鞋底是新的，没有磨损”

“外地来的”

“至少不是蓝堡城的人”

艾薇又靠回座椅里，车窗外的雾像是永远不会散

“凌说，十拨人”

“只多不少”

“你觉得是同一伙，还是不同的？”

寒想了想，“不同的，目的不一样，有的踩点，有的拍照，有的在等人，”

“等人？”

“等有人从蓝堡出来，跟上去，看跟谁接触”

艾薇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原来如此”的笑

“也就是说，我们家门口现在很热闹”

“很热闹”

“那就让他们看”

寒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大小姐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艾薇把垂下来的头发撩到耳后，“该干什么干什么，他们要盯着，我就越正常，我越正常，他们越不知道我在干什么”

车子下了大桥，拐进蓝堡所在的北岸大道，路两边是高大的梧桐树，雾天里像一排沉默的哨兵

蓝堡的轮廓在雾中显现出来，灰蓝色的石头外墙，拱形窗户，门廊上亮着两盏暖黄色的灯，这座宅子有一百多年的历史，蓝蔷薇家族三代人住在这里

寒把车停在大门口

艾薇推开车门，高跟鞋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夜风裹着海腥味和雾气扑过来，她下意识地拢了拢外套

门开了

管家站在门厅里，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熨帖的黑色制服，他在蓝家干了四十年，从艾薇的爷爷那辈就开始伺候

“大小姐，您回来了”

“嗯”

“晚饭已经准备好了，您是在餐厅用，还是送到书房？”

“书房”艾薇一边往里走一边说，“对了——小蓝今天怎么样？”

管家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回答之前有一个极短暂的停顿

“小蓝还是不太吃东西，我换了三种猫粮，都不怎么碰，水倒是一直在喝”

“还在到处转？”

“是，今天上午去了三楼，下午又回了老爷的书房，刚才在客厅待了一会儿”

管家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它像是在找什么”

艾薇没说话

她知道

小蓝是父亲养的猫，纯黑的毛，没有一丝杂色，眼睛是金色的，又圆又亮，父亲翻了好几天的书给它取名叫“蓝缬”，说“缬”是古时候的蓝染织物，配它的眼睛，但平时家里人都不叫那个名字，太正式了，管家叫它小蓝，艾薇也跟着叫小蓝

只有父亲偶尔会认真喊它“蓝缬”——那通常意味着他在跟猫说话，像是在跟人商量事情

小蓝以前从不离开父亲的书房，艾薇小时候试图摸它，被它挠了一爪子，后来她就不理它了

现在它满楼转悠

艾薇上了楼梯，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咚咚咚，节奏不快不慢

走到二楼走廊的时候，她听到了一声很轻的猫叫

不是从书房传来的

是从她的卧室方向

她推开门，房间没开灯，只有窗外的灯塔光每隔几秒扫进来一次，在墙上画一道弧线

小蓝蹲在她的枕头上

纯黑的毛在暗光里几乎隐形，只有那两只金色的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它没有叫第二声，就那么蹲着，尾巴卷在身前，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

艾薇站在门口，没动

“你怎么进来的？”

猫没理她

她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管家不可能把猫放进她的卧室——他有规矩，猫也有规矩，小蓝以前从不进任何人的卧室，包括父亲的

唯一的解释是：它自己进来的，门关着，它自己开的

“你还会开门？”

猫眨了眨眼睛

艾薇走过去，坐在床边，猫没跑，也没躲，她伸手摸了一下它的背，毛很软，但能摸到脊背上的骨头——它确实瘦了

“管家说你不太吃东西”

猫没回答

“你要是不吃，我可不管你”

猫把脸转向她，金眼睛又眨了眨，然后站起来，走到她腿上，缩成一团，尾巴绕在她手腕上

它以前从来不这样

它只认父亲

现在它主动走过来，蹲在她腿上，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艾薇没动，她坐在床边，手放在猫背上，听着它一声一声地呼噜

“小蓝”

猫的耳朵动了一下

“他也失踪了，你知道吧？”

猫把脸埋进她的外套里

“我会把他找回来的”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陌生，不是不确定，是太确定了，确定到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

猫的呼噜声大了一点

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猫放在床上，走出去

书房里，饭菜已经摆好了，简单的两菜一汤，分量不大。她没什么胃口，但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

吃完之后，她拿起剪刀，给桌上的蓝色妖姬修剪枝叶，剪掉枯叶，换水，调整角度，这套动作她做过无数次，但以前是随手做做，今天做得很认真

寒进来的时候，她正把最后一枝花插回花瓶

“大小姐，那几个人的背景，我又查了一下”

“说”

“五个人，五个国家，做的都是正经生意——贸易、物流、金融，但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

“他们都跟蓝蔷薇有过合作，时间不同，项目不同，金额也不大，但合同都是老爷亲自签的”

艾薇放下剪刀，转过身来

“都是小项目，不值得他亲自签，但他签了”

“是”

“为什么？”

寒没回答

艾薇靠在书桌上，双手撑在桌沿，想了想

“不是为了做生意，是为了认识这五个人”

“有这个可能”

“不是可能”她抬起头，那双蓝眼睛在台灯下显得格外深，“是肯定，他签这些合同，是为了跟这五个人建立联系，因为这五个人，都跟K有关”

“大小姐，这只是推测”

“是推测，但你查过之后，有没有发现反证？”

寒沉默了几秒

“没有”

“那就先当它是真的”艾薇站直身体，走到书桌前坐下，“约一个，最方便的那个”

“首都那个？”

“对，让他来蓝堡谈，以蓝蔷薇的名义”

“他知道蓝蔷薇现在的情况吗？”

“知不知道都一样”艾薇翻开笔记本，“他来，说明他敢，他不来，说明他心里有鬼，不管是哪个，都是信息”

寒点头，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艾薇低着头写东西，她写得很快，字迹潦草但不乱，笔记本上已经写了好几页——有的思路，有的线索，有的人物关系图

写了几行之后，她停下笔，抬头

小蓝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蹲在书桌的角落里，缩成一团，金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好像快睡着了

“你还跟过来了？”

猫没动

“行吧，你就待那”

她继续写

窗外的雾越来越重，灯塔的光每隔几秒扫一次，在小蓝的黑色毛皮上划过一道弧线

写完最后一页，艾薇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还在

她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半夜醒来，发现父亲不在卧室，她光着脚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看到父亲坐在现在这把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眉头皱得很紧

她问：“爸，你怎么不睡觉？”

父亲抬起头，看到是她，眉头松开了一点

“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

“在想你以后”

那时候她大概七八岁，不懂什么叫“想以后”

现在懂了

她站起来，把笔记本放进抽屉，上锁

走到书桌角落，弯腰把小蓝抱起来，猫醒了，但没挣扎，缩在她怀里

“走了，睡觉”

关灯，关门

走廊里，寒站在老位置

“大小姐，明天上午，首都那边来消息”

“好”

她抱着猫走进卧室，把门关上

小蓝从她怀里跳下来，走到枕头旁边，蹲下来，缩成一团

艾薇躺下，关了床头灯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的灯塔光，和猫的两只金色眼睛

“小蓝”

猫没应

“你到底在找什么？”

猫的眼睛眨了一下

然后它站起来，走到艾薇的肩膀旁边，又缩成一团

这一次，它把脑袋抵在艾薇的脖子旁边，发出很轻很轻的呼噜声

艾薇没动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但能感觉到猫的温度，和它的呼噜声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但这一刻，她觉得没那么一个人了

窗外的雾还是很重

灯塔的光一下一下地扫

她没有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