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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徐时悦

永乐十八年,四月初六。

北京城的春天到了最深处。御花园里杏花早谢了,换了一树一树的桃李,粉白交错,密匝匝地开着,风一吹就簌簌落下一阵花瓣雨。紫禁城的红墙在春日的日光里被晒得微微泛暖,墙根下的青苔也返了绿,一块一块的,像谁随意铺的绒毯。

安快要出生了。

徐时悦怀这一胎整整比高曦那时沉了许多。她的肚子圆鼓鼓地撑着衣裳,走几步就要歇一歇,腰也酸,腿也肿,夜里常常翻来覆去睡不着。她靠在西暖阁的软榻上,日光从纱窗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微微蹙着的眉心照得清清楚楚。

“又踢了?”朱棣坐在她身边,手搭在她肚子上。

“嗯。从昨晚到现在没停过。”她偏过头看他,“她是不是急着想出来?”

“急也没用。日子还没到。”

“老御医说就在这几日了。”她把手覆在他手背上,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瞬。然后她的肚子猛地鼓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用力伸了个懒腰。她吸了一口气,按住肚子,“这一下可真重。”

朱棣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肚皮隆得最高的地方,等着那一下又一下的动静。过了一会儿,他开口:“比她哥哥那时候闹腾多了。”

“高曦那时候文文静静的,动一下就像打个招呼。安不一样——她是想直接把门踹开。”徐时悦笑了一声,又皱了皱眉,显然又被踢了一下,“你出来以后要是也这么闹腾,我可打不过你。”

肚子里的孩子像是听见了一样,又踹了一脚,正踹在她腰侧。

高曦从书房回来的时候,一进门就看见了这幅光景——朱棣的手覆在徐时悦肚子上,她靠在软榻上微微皱着眉,日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幅暖色调的画。高曦现在已经九岁了,眉眼长开了不少,可蹲下来对着肚子说话的习惯一直没有改。

他走到榻边蹲下来,对着徐时悦隆起的肚子说:“安妹妹,你什么时候出来?”

肚子鼓了一下,像是在回答。

“我昨天学会背《大学》了。等你出来,我教你。”

肚子又鼓了一下。

高曦满意地直起身,转头对朱棣说:“父皇,她答应了。”

朱棣看了他一眼:“答应什么了?”

“答应出来以后跟我学《大学》。”

徐时悦靠在软榻上看着父子俩,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一笑牵动了肚子,她微微抽了一口气,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忽然安静了一瞬。

“夫君。”她的声音轻了下来,“臣妾觉得……好像开始了。”

朱棣的手在她肚子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慢慢收回来,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对候在外面的郑和说了三个字:“叫稳婆。”

郑和应了一声,脚步飞快地去了。

这一次比高曦那时候快得多。

稳婆进去之后不到两个时辰,产房里就传来了一声清亮的啼哭——比高曦出生时那一嗓子清脆得多,像春天屋檐下的铃铛被风吹响了。朱棣依旧坐在屏风外面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听见那声啼哭的时候,他没有立刻站起来,像上次一样在椅子上坐了片刻,然后起身,绕过屏风走了进去。1

段评

这女儿出生声也太好听了吧

徐时悦这一次精神比上次好很多,她靠在枕头上,额角的碎发被汗水黏在颊边,脸色有些白,可眼睛是亮着的。她怀里抱着一个裹在杏色襁褓里的小东西,那个小东西正闭着眼哭,哭得中气十足。

“夫君。”她抬起头看他,“是个女儿。”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去。很小的一团,脸皱皱的,眉头拧着,嘴巴张着,哭声清亮,像一只刚出壳的鸟。她的手指攥成拳头举在耳边,指甲盖粉粉的,像五片小小的花瓣。他伸出两根手指,极轻地碰了一下她的指尖。

她忽然不哭了。她皱着脸往他手指的方向偏了偏头,像是认出了这个气息,哭声慢慢弱下去,变成几声细细的抽噎,然后彻底安静了,小拳头还攥着,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在梦里继续跟谁商量什么。

“她力气好大。”徐时悦轻声说,“生她的时候,臣妾觉得她像在赶路。”

朱棣蹲下来——他蹲在床边,和坐在床上的她平视,目光落在她怀里那团小东西身上。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安。”

小东西听见自己的名字,动了动嘴角,像是在梦里笑了一下。

徐时悦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眉眼还皱巴巴的,看不出像谁,可她看着那张小脸,忽然想起朱棣说的那句话:“这一胎若是丫头,将来送到应天府去住一阵子。”

她弯起嘴角,抬头看着朱棣,又低头看着安:“她会不会太闹了,送到应天府去,怕你父皇嫌吵。”

朱棣没有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告诉她,朱元璋的原话是“看看怎么了”。

高曦在门外等了很久。他站在屏风外面,手里攥着一柄木剑,听了半天。听见哭声停了,才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正好看见朱棣蹲在床边,徐时悦怀里抱着一个裹在杏色襁褓里的小东西。

“母后——”他走进来,小心翼翼地凑到床边,“是妹妹吗?”

“是妹妹。”

高曦低头看着襁褓里那张闭着眼的小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她小小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和他父皇刚才的动作一模一样。

“安妹妹。”他低声说,“我教你背《大学》。”

小东西在他话音落下去的时候,忽然攥住了他的指尖。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天幕在暮色中亮起。

洪武年间的应天府,四月的傍晚有风。朱元璋没有在屋里坐着,他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蒲扇,扇得慢悠悠的。马皇后坐在他旁边,朱标站在院子里,吕氏站在廊下。

天幕上是乾清宫产房里的画面——徐时悦靠在枕头上,怀里抱着一个裹在杏色襁褓里的小东西;朱棣蹲在床边,高曦站在旁边攥着妹妹的手。日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四张挨得很近的脸上,把每一个人眼底的光都照得清清楚楚。

字幕在画面下方缓缓浮现:“永乐十八年四月初六。皇后徐氏诞皇女,赐小名安。帝大喜,命赐天下酺三日。皇九子高曦曰:‘吾教妹读书。’”

朱元璋看完那行字,手里的蒲扇停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扇起来。他开口说了一句:“老四终于有一个女儿了。”

马皇后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意:“他盼了很久了。”

朱标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幕上那张小脸,嘴角弯着。他没有说话,但他在心里替常氏补了一句——要是你还活着,你也会喜欢她的。

吕氏站在廊下,手里的团扇没有摇。她看着天幕上那个裹在杏色襁褓里的小东西,目光平静,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也没有别开眼去。

天幕上的最后一帧,是安的小拳头松开又攥住,那枚朱棣在她满月时才会系上的栀子花玉佩还没有挂上去,可她攥着高曦手指的那只小手上,五片粉嫩的指甲花瓣在日暮的光线里微微泛着温润的光,像五粒刚刚从春天的泥土里冒出来的、还没命名的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