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二年,春。
高曦三岁了。
三岁的小团子已经脱了婴儿模样,眉眼彻底长开了——细长的眼尾像母亲,鼻梁挺秀像母亲,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安安静静的、不慌不忙的沉定劲儿,越来越像他父亲。他会跑了,会说了,会蹲在御花园的池塘边看鱼看半天不说话,然后忽然回头喊一句"母后,鱼在亲嘴",把徐时悦手里的茶惊得洒了一半。
他今日穿着一件宝蓝色的小袍子,领口绣着银线缠枝纹,胸前依旧系着那枚栀子花玉佩——红绳换了三回,玉佩一直戴着,被他蹭得温润透亮。他坐在乾清宫偏殿里一张特制的小书案前,案上铺着一本翻开的《千字文》,旁边搁着一支比他小臂还短一截的毛笔,砚台里是新研的墨。
这是他正式开蒙的第一天。
徐时悦坐在他对面,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宽袖衫,乌发松松绾着,髻边簪着那支白玉栀子花簪。她手里也拿着一本书,倒扣着放在膝上,没有看。她看着对面那个端坐在小书案前、正努力握笔的小团子,嘴角弯着。
"母后,这个字怎么写?"高曦仰起头,指着《千字文》上的第一个字——"天"。
"天。"徐时悦伸手,握住他握笔的小手,带着他在纸上慢慢画了一横,又画了一横,然后一撇一捺,"天,头顶上的那一大片,你每天抬头看见的,就是天。"
高曦低头看着纸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天"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仰头:"父皇比天还大吗?"
徐时悦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你父皇不是天,他是皇帝,管着天下的人。"
高曦想了想,又问:"那母后管谁?"
"母后管你父皇。"
高曦眨了眨眼,似乎被这个答案震住了。他低头看着纸上那个"天"字,又抬头看了看窗外,好像在重新打量头顶那片天空。
朱棣从文华殿回来的时候,正好听见这句。他在门口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徐时悦——她正低着头教高曦写第二个字,嘴角弯着,日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眼底那层笑意照得清清楚楚。他没有出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进去。
"父皇!"高曦第一个看见他,小笔一丢就要从椅子上滑下来。徐时悦眼疾手快把他按住:"写完这个字再下来。"
高曦看了一眼纸上那个写到一半的"地"字,又看了一眼朱棣,权衡了片刻,重新握起笔,认认真真地把最后一笔写完,然后把笔一搁,滑下椅子,跑到朱棣面前仰起头:"父皇!我刚才写了'天'和'地'!"
朱棣低头看着他,伸手把他衣领上蹭歪的玉佩扶正:"哪个是天地?"
高曦指了指自己的头顶,又指了指脚下的地砖:"天在上面,地在下面。母后教我的。她说天管着地,父皇管着人。"
朱棣听完,弯腰把他从地上抱起来。高曦顺势搂住他的脖子,小脸贴着他的衣领,偏过头看了徐时悦一眼,像是在说:你看,父皇抱我了。
徐时悦坐在书案后面看着这父子俩,日光正好落在他们身上——朱棣鬓边的白发比三年前又多了几缕,可抱着高曦的手臂依然稳稳的;高曦搂着他的脖子,小腿晃荡着,小脸贴在父皇的衣领上,安安静静的,像是在享受什么难得的宝贝。
"夫君。"她轻声开口。
朱棣偏过头看她。
"他说你比天还大。"
朱棣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团子,高曦正好仰起脸来,认真地补充了一句:"母后说天管地,父皇管人。所以父皇比天大。"
朱棣沉默了一瞬,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接话。他抱着高曦走到书案前,低头看了一眼纸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天"写得还算端正,"地"的最后一笔拖出去老远,像一根醉了的尾巴。他看了片刻,把高曦放回椅子上,拿起笔,在"地"字旁边写了一个端正的"地",又补了一个"人"字。
"这是人。"他指着刚写的字。
高曦凑过去看了看,仰起头:"人就是我吗?"
"你是人,你母后是人,朕也是人。"
高曦想了想,又问:"那皇帝也是人?"
"皇帝也是人。"
高曦低头看着那个"人"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摸了摸——墨迹已经干了。他收回手,抬起头看了看徐时悦,又看了看朱棣,忽然笑了一下,眉眼弯弯的,说:"那我以后要当个好人。"
徐时悦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把他轻轻揽过来,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好,你好好当个好人。"
朱棣站在旁边,看着母子俩靠在一起的样子,手里的笔还没有放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纸上那三个字——天地人,并排躺着,她的字和他的字挨在一起,中间夹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还不太会控制笔力的小字。
他放下笔,没有说什么,但弯腰把高曦从椅子上又抱了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臂弯里,另一只手拿起那本《千字文》,翻到了第二页。
"今日教你第二个字。"
"是'地'吗?"
"是'君'。君主的君。"
高曦凑过去看着书页,认认真真地听。
徐时悦坐在一旁,看着日光落在那父子俩身上,没有打扰,只是安安静静地替他们把凉了的茶换了一盏热的,放在书案边上。
天幕在午后亮起。
洪武年间的应天府,三年过去了,朱标的身体调理得很好,气色红润了许多。他如今已经是个健康的储君,每日处理政务之余,还会去校场骑一会儿马,腰背挺得直直的。
朱元璋坐在御书房里,手里拿着一本新到的《千字文》——不是普通的《千字文》,是徐时悦重新编注过的版本,每一页后面都附了一段简短的注解,用她自己的话说,"给小孩子看的,要让他们一开始就知道字的意思"。朱元璋翻了几页,合上了。
天幕上的画面是乾清宫偏殿里的场景——书案前三个人,朱棣抱着高曦,徐时悦坐在旁边,日光落在他们身上,把纸上的"天地人"三个字照得清清楚楚。字幕缓缓浮现:"永乐十二年春。皇九子朱高曦开蒙,帝亲授'君'字。皇后徐氏注《千字文》三卷,已付梓。"
朱元璋看完那行字,把手中的《千字文》翻到"君"那一页,底下确实有一行小字注解:"君者,群也。统领众人,需先正己。"他看了一遍,把书合上放在案角,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老四媳妇编的书,给各王府都送一本。"
马皇后坐在他旁边,听完这句话嘴角弯了一下:"你不是已经看过一本了?"
"看过归看过,该送还是要送。"朱元璋端起茶喝了一口,没有再说话,但目光在天幕上那个被朱棣抱着的小团子脸上停了一会儿。那孩子正伸手指着书页上的字,奶声奶气地说着什么,听不见,可看口型像是在念——"君"。
朱标站在廊下,也抬头看着天幕上那个画面。看了好一会儿,他转身对身边的内侍说了一句:"等允熥那筐枣子到了,挑一筐最好的送到乾清宫去,说是给他弟弟开蒙用的。"内侍应了,快步去了。
天幕上的画面渐渐暗下去,最后一帧停在书案上那张纸上——"天地人"三个字并排躺着,一个端正有力,一个清秀舒展,一个歪歪扭扭却笔笔认真。像一家三口坐在春日的日光里,把普普通通的一天过成了将来会被人记住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