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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徐时悦

永乐九年,三月十四,清晨。

徐时悦醒来的时候,朱棣已经坐在床边穿靴子了。晨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把他的侧脸镀成淡淡的金色。她伸手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坐起来,小腹的弧度在薄被下撑出一个小小的山丘。

“醒了?”他系好靴带,回头看了她一眼,“还早,再睡会儿。”

“不睡了。”她说着,挪到床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后背,“朱棣,我有话想跟你说。”

他停下动作,转过身来面对她。她没有挪开手,就搭在他背上,隔着衣裳感觉到他的肩背微微绷着,像是在等她说什么重要的事。

“吕氏的事,”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夫君你觉得,她能待正室的孩子好吗?”

朱棣微微眯了一下眼,没有打断她。

“她自己三个孩子都顾不过来,心思全在亲生的上面。对常氏留下来的允熥,她能有多用心?臣妾不信。”她看着他,目光没有躲闪,“当年雄英走得太早了,大家都说是病故。可臣妾后来想,雄英的身子骨一直不错,他病故的那段时间,正好是吕氏怀上允炆前后。太医院开的什么方子、谁在伺候那孩子的汤药,现在查不到了,可事情未必经得起推敲。”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朱棣没有接话,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收紧。

“再说大嫂。常氏是大嫂,常遇春将军的女儿,将门之女,身子骨一向硬朗。可生了允熥之后没多久,她就没了。女人生孩子确实伤身,但不至于伤到那个地步。臣妾听宫里的老嬷嬷说过,产后最忌大补,可当年给大嫂送去的补品几乎没有断过。到底是真心要补,还是别有用意,臣妾不知道。可臣妾觉得蹊跷。”

她说着,伸手轻轻覆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像是在替肚子里的孩子挡着什么。

“大嫂走后,吕氏当了继妃。从那之后,大哥和你们几个弟弟见面的次数是不是少了?臣妾听老人说过,以前燕王常进东宫,后来不常去了,不是大哥不想见你,是总有人传话说太子爷身子乏、太子爷正在歇着。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谁还会再去?”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她抬眼看着他,目光静静的,像一潭看清了底的水。

“臣妾不觉得全都是巧合。”

朱棣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但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他伸手握住她放在小腹上的那只手,把她的手指拢进掌心里包着。

“雄英那孩子走的时候,”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朕就觉得不对。一个活蹦乱跳的孩子,说病就病了,说走就走了。朕当时查过,可太医院的人说就是寻常风寒转重症,朕没有证据。大哥当时没有开口,朕也不能越过他。”

他顿了一下。

“常氏走的那年,朕在北平。消息传来的时候朕赶不回来,只听说产后血崩。常遇春的女儿,产后血崩……将门出身的女子,身子不该那么弱。”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你今日说的这些事,朕不是没想过。可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朕查不出什么了。”

她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那就不查了。查出来又能怎样?大嫂活不过来,雄英也活不过来。臣妾只求一件事。”

“你说。”

“允熥已经十六岁了,是个大人了。他在南京被囚了这些年,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要关一辈子?让他去凤阳吧。凤阳是朱家的祖地,皇陵在那里,祖庙也在那里。他去了之后,不需要再躲着谁、看着谁的脸色过日子。他想读书就读书,想种地就种地,想一辈子待着不动也随他。”她看着他,“臣妾替常氏看看允熥。让他余生活得自在些,就当大嫂在天之灵能安心了。”

朱棣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她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指尖微微泛白,像是用了一点力,怕他拒绝似的。他缓缓翻过手掌,把她的手完全包住,抬起头看着她:“朕昨日已经让人去南京了。”

她愣了一下。

“朕想的和你一样。”他说,“允熥今年十六了,不能让他再关下去了。朕给南京那边传了话,放他出来,送去凤阳祖地,拨一处宅子,配几个老实本分的人伺候。他以后不用再被关在那四堵墙里了。至于吕氏,朕让人传了话——允熥以后跟她没有往来。她管好自己和自己那三个孩子就行。”

她听了这话,眼睫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慢慢靠进他怀里。她的肚子抵着他的腰腹,她只能侧着身靠在他肩上,脸埋进他的肩窝。他伸手环住她的后背,把她稳稳地拢着。

“朱棣。”

“嗯。”

“等允熥到了凤阳,我想给他写封信。”

“写吧。”

“你帮我送过去。”

“好。”

她在他肩窝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直了身子,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小腹,伸手轻轻摸了摸:“宝宝,你允熥哥哥以后能过好日子了。”

她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一下,像是回应她的话。她的手刚好放在那个位置,感觉到那一下轻轻的顶撞,嘴角弯了起来。

三月二十,凤阳来了消息。

允熥已经到了凤阳。朱棣拨的那处宅子不大,三进院落,前后有院子,院子里的老槐树已经抽了新芽。随行的侍卫回话说,允熥下车的时候看了一眼院门,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走进去,在院子里那棵槐树下面站了很久,没有说话。

徐时悦听完了侍卫的复述,把一碗端着的红枣汤放在桌上,没有喝。她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让人送些书过去。经史子集,话本游记,什么都送。他喜欢看什么就看什么,不喜欢就放着。”

朱棣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垂眼安排这些事的样子,没有插话。

侍卫退下之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有些红,但没有哭。她伸手覆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里面那个小家伙今天动得格外频繁。

“朱棣。”她叫了他一声。

“嗯。”

“咱们的孩子以后如果想见允熥,可以让他去凤阳看他。”

“可以。”

“他想去的话,就让他去。”

“好。”

她把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轻轻覆在自己的肚子上:“臣妾替常氏谢谢夫君。”

天幕在傍晚时分亮起。

洪武年间的应天府,朱元璋正在用晚膳。天幕亮起来的时候他放下筷子,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像等一个常来的客人一样安安静静地等着画面展开。

马皇后坐在他旁边,朱标站在下首。吕氏不在场——她今日说身体不适,在宫里歇着。

天幕上,乾清宫的暖阁里,徐时悦靠在朱棣怀里,两个人说着话。字幕缓缓浮现,把那一句“替常氏看看允熥”清清楚楚地呈现在暮色里。

朱元璋看完那段字幕,手里的筷子没有拿起来。他看着天幕上徐时悦靠进朱棣怀里的画面,转头看了朱标一眼。朱标的眼眶有些红,他低着头,没有说话。但他没有躲开,而是站在原处,把天幕上的每一个字都看完了。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允熥那孩子,十六岁了。他爹走得早,娘也走得早,一个人在南京关了这么多年。老四媳妇说得对,该让他出来了。”

马皇后轻轻“嗯”了一声:“凤阳是祖地,让他回祖地去吧。”

朱标站在后面,过了好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允熥那孩子,小时候很爱笑。后来……后来就没见过了。”他说完这一句,没有再说下去。

朱元璋没有回头,只是盯着天幕上那个靠进朱棣怀里的女子,看了很久,然后说:“老四媳妇替常氏看允熥。常氏知道了,会高兴的。”

天幕上的画面渐渐暗下去,最后一帧是凤阳那座院子里老槐树的新芽,嫩绿色的,在春日余晖里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