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二十年三月十六,金陵城万人空巷。
天还没亮,魏国公府便已灯火通明。全府上下几十口人从半夜就开始忙碌,洒扫的洒扫、备茶的备茶,连门前那条巷子都被洒了清水、铺了红毡。灯笼从大门一路挂到内院,红绸缠满了廊柱,连后院的杏树上都系了红丝带。
徐婉仪坐在梳妆台前,面前摆着那套大红织金妆花缎嫁衣和点翠嵌宝凤冠。小夭站在她身后替她梳头,嘴里念着吉祥话:“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小花在旁边端着托盘,盘里是各色头面首饰,金灿灿地晃眼。
徐婉仪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去年上元夜她还站在临江阁门前,连个铺面都盘不下来。如今她要嫁人了,嫁的是当朝皇太孙,嫁妆装了整整十六抬,嫁衣是太子妃亲自盯着绣娘做的,凤冠上的东珠是皇帝从内帑里挑的。
王氏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徐婉仪从镜子里看着母亲,看见她眼眶有些红,但嘴角是笑着的。
“娘,”她轻声说,“我走了之后,您要好好的。”
王氏拍了拍她的肩,声音有些哑:“别操心我。你嫁过去了,好好过日子。”
梳妆完毕,嫁衣一层一层穿上身。小夭替她系好最后一颗扣子时,外面传来锣鼓声——迎亲的队伍到了。
朱瞻基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马头上系着红绸花。身后跟着长长的迎亲队伍,抬着花轿、挑着灯笼、吹着喜乐,从东华门一路走到魏国公府门前。他今日穿了一身正红的吉服,乌纱折上巾端正地扣着,腰间束着白玉带,整个人清俊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状元郎。
魏国公府门前看热闹的人挤了里三层外三层。朱瞻基翻身下马,在众人的欢呼声中走进正厅。王氏端坐在上首,看着女婿一步步走进来,在堂前站定,朝她行了一个大礼。
“岳母大人。”朱瞻基跪下行礼。
王氏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起来吧。以后好好待她。”
“小婿谨记。”
徐婉仪被小夭搀扶着从内院走出来。大红嫁衣在晨光中泛着金红色的光,凤冠上的珍珠流苏垂在额前,遮住了她半张脸,却遮不住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和嘴角那个藏不住的弧度。她走到正厅门口,隔着流苏看见了朱瞻基。他也看着她,目光从那顶凤冠移到那身嫁衣,最后落在流苏后面那双含情目上,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媒人递上红绸,一端系在朱瞻基手中,一端系在徐婉仪手中。两个人牵着那条红绸,并肩走出魏国公府大门,在漫天的喜乐和欢呼中登上花轿。轿帘放下的那一刻,徐婉仪透过流苏看见母亲站在门前的台阶上,脸上笑着,眼里的泪却落了下来。
锣鼓喧天,花轿起程。从魏国公府到东宫的路不长,却走得极慢极稳。徐婉仪坐在轿中,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和鞭炮声,低头看着自己膝上那盏小小的兔子灯——那是她早上出门前从梳妆台抽屉里取出来的,旧旧的,褪了色,但竹篾骨架还结实。她把它藏在嫁衣的宽袖里,没让任何人看见。
花轿在东宫门前停下。轿帘被掀开的那一刻,日光涌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朱瞻基站在轿前,朝她伸出手。她将手放进他掌心里,借力下了轿,透过珍珠流苏看见东宫正殿前站着满满当当的人——太子朱高炽、太子妃张氏、还有几位宗室长辈。最上首的位置空着,那是留给皇帝的。
朱瞻基牵着她走进正殿,在满堂宾客的注视下站定。礼官高声唱礼——“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徐婉仪在每一声唱礼中屈膝行礼,凤冠上的流苏晃动着,将她的脸映得明明灭灭。夫妻对拜的时候,她透过流苏看见朱瞻基也在看她。他行礼的动作很慢、很郑重,像是在完成一件他等了很久很久的事。
“礼成——”
礼官那一声拖得长长的尾音落下时,满堂宾客的欢呼声几乎掀翻了屋顶。
喜宴一直摆到傍晚。徐婉仪被送进了东宫后院的喜房。喜房里处处是大红色——红帐、红被、红烛、红窗花,连桌上的合卺酒都是红的。她坐在床沿上,等着朱瞻基来挑盖头。
门被推开时,她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一根缠着红绸的秤杆伸过来,轻轻挑起了凤冠前的珍珠流苏。流苏一分为二,露出她那张被满室烛光映得格外明艳的脸。
朱瞻基站在她面前,手里握着那根秤杆,看着她。他看了很久,久到徐婉仪差点想开口问他看什么。
“看够了没有?”她先开了口,声音带着一丝笑。
朱瞻基放下秤杆,在她身旁坐下。他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唇角,再滑到那身大红嫁衣领口的那颗东珠上。“看不够。”他说。
徐婉仪耳根红了,低头去拿桌上的合卺酒。朱瞻基也端起另一杯,两个人的手臂交缠在一起,就着这个姿势喝下了杯中酒。酒很辣,徐婉仪咳了一声,朱瞻基伸手替她拍了拍背。那动作太自然了,像是做了千百遍。
喝完合卺酒,喜娘们说着吉祥话退了出去,喜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红烛在案上燃着,偶尔爆出一朵灯花。窗外隐约传来喜宴的喧闹声,屋里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朱瞻基忽然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她的额头上。“徐婉仪。”
“嗯。”
“你终于是我的了。”
徐婉仪没有接话,只是伸出手,攥住了他吉服的衣襟。她仰起头,主动吻了他。
红烛跳了几跳,灯花又爆了一朵。朱瞻基的手环住她的腰,将她往怀里带。这一次的吻比除夕那夜更深、更重、更滚烫,像是攒了一整年的分量终于在这一刻全部倾泻出来。徐婉仪被他吻得往后仰去,后背抵上了大红的喜被。
就在这时,她腰间那块羊脂白玉佩忽然烫得像一团火。
徐婉仪的身体猛地一僵。朱瞻基察觉到了她的异常,抬起头看着她:“怎么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向自己的腰间。那块玉佩正散发着幽碧色的光芒,将两个人在黑暗中的脸映得一片碧蓝。朱瞻基也看见了那道光,目光里掠过一丝惊异:“这是……”
徐婉仪握住他的手,将那玉佩从衣襟下取出来。玉佩的光芒越来越盛,几乎要将整个喜房都笼罩进去。她忽然想起梦中的声音——真心相许之夜,赤诚。
她抬头看着朱瞻基,目光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和温柔。“朱瞻基,有些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朱瞻基看着她,没有追问,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这块玉佩里有一个空间。”徐婉仪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里面有一眼灵泉,一棵古树,还有很多书。那些书……是我从别处得来的。那些汤里的水,也是灵泉的水。我从前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这些,但今夜,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朱瞻基沉默了片刻。他看着那块发光的玉佩,又抬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隐瞒,没有闪躲,只有坦荡的、笃定的、将一切交付出来的赤诚。
“就是这块玉佩,让你能拿出那么多书?”他问。
“是。”
“就是这块玉佩,让你炖的汤能治好祖父的病?”
“是。”
“就是这块玉佩,”他的声音低了几分,“让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建奴会成大患?”
徐婉仪点了点头。
朱瞻基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将她和那块玉佩一起拢进了怀里。“我早就知道你有秘密。”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闷闷的,“你不说,我就不问。你想说的时候,我听着。”
徐婉仪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闻着他吉服上淡淡的皂角香。腰间玉佩的光芒渐渐柔和下来,从刺目的碧蓝变成了温润的暖白。她忽然感觉到空间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变化——那棵古树上的果实,终于彻底红了。
梦中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灵泉空间,契约已成。长生不老药,回春丹,自此开启。”
徐婉仪闭着眼,将脸埋得更深了些。她没有立刻去看空间的变化,只是攥着朱瞻基的衣襟,听着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
“朱瞻基。”
“嗯?”
“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的事也是你的事。”
“本来就是。”
徐婉仪弯起嘴角,从他怀里抬起头。红烛的光映着两个人的脸,一个吉服端正,一个嫁衣如霞。她伸手将那盏藏在袖中的兔子灯取出来,放在两个人的中间。
“这个也带着嫁过来了。”她说。
朱瞻基低头看着那盏褪了色的兔子灯,忽然笑了。他伸手把它拿起来,翻到背面——竹篾的缝隙里,不知什么时候被谁夹了一张小小的红纸。他抽出来一看,上面用极小的楷书写着一行字:“上元夜遇,愿岁岁常相见。”
朱瞻基捏着那张红纸,看着徐婉仪,目光深得像一口井。“什么时候写的?”
“除夕那天夜里。”徐婉仪低头看着那盏兔子灯,“你送我这盏灯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人怎么这么笨,赔罪就赔一盏破花灯。后来我把它修好了,放在抽屉里,每次看见都觉得心里很踏实。”
朱瞻基将那盏兔子灯轻轻放回桌上,然后俯身将她拢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以后每年上元我都陪你去看灯。不送兔子灯了,送别的。”
“送什么?”
“送什么都行。只要你在。”
窗外,喜宴的喧闹声渐渐淡了,夜色沉了下来。东宫后院的喜房里,红烛烧了半夜,灯花爆了一回又一回。徐婉仪靠在朱瞻基怀里,看着帐顶的龙凤呈祥纹,忽然觉得这一年像一场很长很长的梦——从临江阁前那盏丑兔子灯开始,一步一步走到这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玉佩已经不再发光了,但空间里的古树上,那枚果实彻底成熟了,沉甸甸地垂在枝头,散发着温暖的红色光芒。她闭了闭眼,将那个空间里的画面收在心底。
有些东西,要等到对的人才能打开。而她等到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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