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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徐婉仪朱瞻基

冬至这日,金陵城落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地飘下来,落在屋檐上、柳枝上、秦淮河的水面上,还没积起来便化成了水珠。徐婉仪坐在芸香阁后院的暖阁里,手边是烧得正旺的炭火,腿上盖着一张薄毯,面前的案上摊着一本《步步惊心》的样书。

她已经把这本自己“写”的书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这是第三遍了。

第一遍读的时候,她还带着前世的记忆和感情去读的,觉得若曦可怜、可叹、身不由己。第二遍读的时候,她开始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对劲。第三遍读——也就是此刻——她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干脆把书合上,放到了桌角。

她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细雪,脑中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她讨厌若曦。准确地说,她讨厌那个张晓魂穿若曦之后做的一切。一个来自现代的灵魂,带着二十多年的现代认知和道德观念,穿越到了康熙朝的九龙夺嫡之中。她明明知道八阿哥会输,知道四阿哥会赢,却从头到尾没有把话说清楚。她一边劝八阿哥“不要参与夺嫡”,却只用似是而非的暗示,从不明明白白说“你会输得很惨”;一边又跟四阿哥谈情说爱,眉来眼去。这算什么?这不是身不由己,这是两头都想要。

若曦和八阿哥在一起过,转头又和四阿哥在一起。放在现代,这是分手后再恋爱,倒没什么。可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断干净过——她对八阿哥藕断丝连,对四阿哥欲拒还迎,心思在两个男人之间摇摆不定,害了自己也害了别人。而四阿哥登基之后,她竟然还想要皇后的位置?乌拉那拉氏做错了什么?那是他的发妻,陪他从潜邸走到皇位的人。张晓凭什么觉得自己比原配更有资格站在那个位置上?

徐婉仪越想越气,拿起笔,翻开一本空白册子,在扉页上写下了一行字——

《我讨厌若曦》

副标题:一个现代灵魂在康熙朝的自我欺骗。

她深吸一口气,落笔如飞:“张晓魂穿若曦,带着二十一世纪的记忆和认知,明明知道九龙夺嫡的结局,却始终不肯把话说透。她劝八阿哥不要参与夺嫡,却只说‘不要争’,从不说‘你会被圈禁至死’。她跟四阿哥谈情说爱的时候,可曾想过自己几个月前还在八阿哥怀里?这不是深情,这是懦弱和贪心……”

她越写越痛快,笔下毫不留情:“四阿哥登基后,张晓心里惦记的是皇后之位。她凭什么?乌拉那拉氏为四阿哥生儿育女、操持家务、陪着走过了最难的日子,张晓一个从现代来的‘第三者’,凭什么觉得自己比原配更配那个位置?她爱四阿哥?真爱他就不会让他为难,不会让他废后……”

她写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纸上那些字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一个写话本的,居然被自己笔下的人物气成这样。可转念一想,她生气的不是若曦这个虚构人物——她气的是张晓那种“来自现代就高人一等”的心态。好像因为知道历史走向,就有资格对别人的人生指手画脚、对别人的感情挑三拣四。

她放下笔,将册子合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窗外的雪还在下,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暖阁里的炭火红彤彤地燃着。

小夭推门进来添茶,徐婉仪没有抬头:“把这本册子交给沈墨,抄五份——一份留在芸香阁,一份送到希望书坊,一份送到东宫给殿下看看。另外两份……”她想了想,“留在库里,备着。”

小夭应了一声,捧着册子出去了。徐婉仪重新坐回案前,望着窗外细雪纷纷的夜色,她不知道这本书印出去之后会溅起多大的水花。但她觉得自己必须写出来——关于一个现代灵魂穿越到古代之后,到底该怎么活着的问题。她选了后者。而张晓,选了前者。

一个月后,《我讨厌若曦》在芸香阁和希望书坊同时上架。

定价比普通话本低一半,薄薄一册,字字锋利。第一天卖出去三百本,第二天五百本,第三天门口排了长队,有人买了当场靠在墙边看完,看完之后又折回去多买了两本,说要送给朋友。

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本书。有人说“写得好,骂得痛快”,有人说“太刻薄了,一个话本子而已,何必这么较真”,还有人看完之后沉默半天,只说了句“她说得对”。

希望书坊门口,金妈妈亲自站在柜台后头给客人包书。她一边包一边听客人议论,忍不住插了一句嘴:“我家东家说了,看故事可以,但别把故事当成人生。若曦可怜是真的,可她那些摇摆和贪心也是真的。东家说,做人最怕的就是两头都想要——到最后什么都抓不住。”

一个年轻姑娘买完书后站在门口翻开,看了没几页便红了眼眶。旁边的同伴问她怎么了,她合上书,声音有些发颤:“我从前觉得若曦好可怜,总觉得是命运对她不公。可看完这本书我才意识到……她本来有很多机会把话说清楚、把事做明白。是她自己选了含糊,选了摇摆,选了在两个男人之间周旋。这些,怪不了别人。”

同伴愣了一下,接过书翻了几页,也沉默了。

与此同时,芸香阁门口,几个读书人围在一起争论不休。一个穿青衫的秀才扬着手里的书:“写得太过分了!若曦是身不由己,她一个弱女子在那种环境里,她能怎么办?”

对面一个灰衣的中年人冷笑一声:“身不由己?她跟八阿哥在一起的时候没想过以后?跟四阿哥在一起的时候没想过八阿哥?这不是身不由己,这是既要又要。说得好听叫身不由己,说得难听就是贪心不足。”

青衫秀才涨红了脸:“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换她试试!”

灰衣中年人摇了摇头:“我不换。我要是她,我就选一个。选了就认了。哪像她这样,两头都吊着,最后害了别人也害了自己。”

围观的众人七嘴八舌,有站在若曦那边的,也有站在徐婉仪这边的。争论声从门口一直飘到后院,徐婉仪坐在槐树下听着,不置一词地翻着《三生三世枕上书》的校对稿。她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剩下的,该由读到那些话的人自己去想明白。

东宫那边,朱瞻基收到抄本时正在暖阁里看边关的邸报。杨荣将册子放在他手边,轻声说:“殿下,徐姑娘的新书,送来了。”

朱瞻基放下邸报,拿起那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一行字——《我讨厌若曦》,副标题“一个现代灵魂在康熙朝的自我欺骗”。他看着那行字,微微挑了挑眉,翻开第一页。

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眉头时皱时舒。看到若曦一边劝八阿哥不要参与夺嫡、一边却又不肯把话说透的时候,他轻轻“嗯”了一声,似乎在想什么。看到若曦在四阿哥登基后惦记皇后之位时,他停了一会儿,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合上书,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杨荣在旁边不敢出声,小心翼翼地看着殿下的脸色。

朱瞻基忽然开口:“她说得对。”

杨荣一愣:“殿下……”

朱瞻基将书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她写的这个张晓,从后世来,知道一切,却什么都不说透。以为自己是聪明人,其实是最糊涂的。”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而她站在局外把这一切看透了,说明她自己也明白——做人不能两头都想要。”

杨荣听懂了,没有再多问。朱瞻基将书收进袖中,站起身来:“去芸香阁。”

他走到后院时,徐婉仪正坐在槐树下翻书稿。看见他来了,她没有起身,只是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等待和问询。

朱瞻基在她对面坐下,将那本《我讨厌若曦》放在桌上,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写这本书的时候,心里想的其实是自己吧。”

徐婉仪翻书页的手微微一顿:“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说的那些‘两头都想要’,你怕自己也会有。”朱瞻基看着她,“你怕自己选了之后会后悔,怕自己也会像若曦一样摇摆不定。所以你才要写这本书,把那些话说出来——说给若曦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徐婉仪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怕自己贪心。怕自己站定了一个人之后,还会想着别的可能。”

朱瞻基伸手,将她面前那本书拿起来,翻开扉页。他看着那行“谨以此书,献给所有穿越了时空、却依然清醒的人”,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你没有贪心。”他说,“你选了,就选了。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

徐婉仪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再接话。但她的手从桌面上伸过去,在那些书稿的掩护下,悄悄握住了他的指尖。

同一时刻,天幕再次浮现。

【时空坐标·永乐十九年·冬至·金陵】

天幕上的画面定格在芸香阁后院——槐树下,一个女子低头翻书,一个男子坐在她对面,两个人的指尖在桌面下交握,而桌面上摊着一本封面写着《我讨厌若曦》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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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步惊心·九龙夺嫡·康熙朝】

四阿哥胤禛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天幕上那本书的封面。他沉默了很久,开口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张晓。若曦。”

他身旁的邬思道摇扇子的手停住了。“四爷,这本书……好像是写咱们朝的事。”

四阿哥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那本书的副标题上——“一个现代灵魂在康熙朝的自我欺骗”。他反复读了两遍,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一丝冷冽和了然。

“原来如此。”他说,“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八爷府上,八阿哥也看见了天幕。他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落在那本书的封面上,笑容微微滞了一下。旁边的九阿哥已经跳起来了:“八哥!那本书写的是咱们!那个叫张晓的女人就是若曦!她跟四哥……”

八阿哥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声音依然温和,却带着一丝冷意:“知道了。”

十阿哥还在愣头愣脑地问:“什么若曦?谁是张晓?这书上写她脚踏两条船?跟谁?”

没人回答他。十四阿哥站在廊下,看着天幕上那个坐在槐树下的女子,忽然说了一句:“她倒是个明白人。”

而若曦站在御花园的角落里,仰头看着天幕上那本书的封面,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她认得那个书名——那是她前世看过的一篇书评。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在这个时空里,会有人把它写出来、印出来、让所有人都看见。

她的唇在微微发抖。她听见身边的宫女在小声议论:“那本书写的是什么呀?”“听说是写一个从后世来的女子,在两个王爷之间摇摆不定……”“那不是跟若曦姑娘有点像?”

若曦攥紧了手中的帕子,转身快步走回了自己的住处。

当夜,她在灯下坐了很久。她想反驳,想争辩,可那些话一字一句地浮在眼前——“明明知道结局,却始终不肯把话说透。”“这不是深情,这是懦弱和贪心。”“乌拉那拉氏做错了什么?”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到康熙朝时的那个念头——她以为自己是特别的,以为来自后世的自己能看清楚一切、掌控一切。可她从来没有想过,知道一切却不说透,本身就是一种傲慢。

她将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微微颤了一下。没有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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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还珠格格·乾隆朝·漱芳斋】

小燕子趴在窗台上看着天幕上那本书的封面,一边看一边拍腿:“骂得好!骂得好!我早就觉得那个若曦奇奇怪怪的,一边跟这个好一边跟那个好,这不就是脚踏两条船吗!”

紫薇也看着天幕,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她在书里写的那些话……其实是在教人怎么选。选了就认了,不要回头,不要贪心。这个道理,很多人一辈子都学不会。”

小燕子转过头看着她:“紫薇,你选谁了?尔康还是永琪?”

紫薇脸一红:“小燕子!”

小燕子嘿嘿一笑,转过头继续看天幕:“反正我觉得这个徐姑娘说得对。喜欢谁就大大方方喜欢,别整那些弯弯绕绕的。”

五阿哥站在一旁,看着天幕上那本书的封面上“小三”“贱货”那几个刺目的字眼,皱了皱眉,没有接话。他也听人传过《步步惊心》的闲话,但在宫里待了这些年,他见过的人情冷暖告诉他——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若曦的路是她自己选的,怪不得别人。

永琪没有说话,但他看着天幕上的徐婉仪,目光里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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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罗丽仙境·灵犀阁】

灵公主看着天幕上那本书的封面,轻声说:“她在替那个叫若曦的女子难过。她骂得越狠,说明她越在意。”

颜爵摇着扇子:“她在意的不只是若曦,她在意的是‘穿越者’应该怎么活。她怕自己也会变成那样的人,所以才要把话说出来。”

冰公主难得没有冷哼,只是看了天幕一眼,说了一句:“她倒是活得明白。”

王默在人类世界对着天幕喊:“我也讨厌若曦!从她跟八阿哥谈完又跟四阿哥好的时候我就讨厌她了!而且她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当皇后啊!”

建鹏在旁边插嘴:“你看完了?”

“当然看完了!我熬夜看的!”王默理直气壮,“最后气得我半夜爬起来吃了三块蛋糕!”

陈思思叹了口气,但嘴角也悄悄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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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洪武朝·应天府皇宫】

朱元璋站在阶前,看着天幕上那本书,说了一句:“这丫头骂人倒是挺利索。”

马皇后轻轻摇了摇头:“她不是骂人,她是在说话。有些话别人不敢说、不肯说、不愿说。她说了,说明她心里敞亮。”

朱元璋转过头看着她:“你当年要是写书,估计比她骂得还狠。”

马皇后笑了一声:“我比你骂得狠多了,只是不写出来罢了。”

朱元璋看了她一眼,也笑了。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并肩投在阶前的石板上。

远处,天幕渐渐淡去。但那本书的存在,已经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每一片水面。

涟漪不会立刻消失——它会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向更远的地方,直到那些站在岸边的人,不得不低头看看自己脚下踩着的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