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第一场雨落在金陵城的时候,东宫送来了一封短笺。
徐婉仪正蹲在希望书坊的大堂里,和金妈妈一起清点刚抄完的《仙剑奇侠传一》第一卷——姑娘们的字进步很快,一个月前还拿不稳笔的人,如今已经能抄出整齐端正的小楷了。她蹲在地上翻了几页,正要夸一句,便听见小夭在门口说:“小姐,宫里来人了。”
短笺是太子妃张氏亲笔。措辞依然温婉家常,说入夏了,新到的藕和莲子送了一些来魏国公府,又特意叮嘱了一句话:“汉王那边最近消停了不少,赵王也派人来东宫问安了。你出的主意,见效了。”
徐婉仪看着那行字,微微弯了弯嘴角。
她当初提出将芸香阁的利润分给汉王和赵王,朱棣准了之后,她让李管事每月十五准时将银子送到两位王爷府上,不多不少,二成五一分不差。头两个月两位王爷都没什么反应,银子收了也不吭声。但到了第三个月,汉王府先递了话过来说“谢皇太孙记挂”,赵王府也派管事来东宫坐了坐,态度比从前客气了不少。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温水煮蛙——钱不多,却是个体面。收了人家的银子,再想撕破脸,就不太好意思了。
徐婉仪将短笺折好收进袖中,蹲回地上继续翻抄本。金妈妈在旁边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徐婉仪头也没抬。
金妈妈犹豫了一下:“东家,我听人说……你拿书坊的银子去填两位王爷的嘴,这要是哪天填不上了,会不会反倒落埋怨?”
徐婉仪终于抬起头,看着她,笑了一下:“金妈妈,你从前在醉花楼的时候,是不是也经常有人来讨债?”
金妈妈一愣:“是。”
“那你是怎么对付那些讨债的人的?”
金妈妈想了想:“每个月给一点,不多不少,让他们知道有盼头,又不至于觉得能一次性掏空你。”
徐婉仪点了点头:“就这个理。”她拍了拍手上沾的墨灰,站起来,“两位王爷不缺银子,缺的是体面。我们给了体面,他们再伸手要别的,就不太好意思了。只要他们不好意思,东宫那边就能少操很多心。”
金妈妈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些从前没有的东西。她做了大半辈子风月场的生意,见过各种各样的聪明人,但像她东家这样,把人心算得这么透又做得这么不动声色的年轻姑娘,她是头一回见。
“东家,”她说,“你要是生在我们那时候,金陵城的头牌都得让你来当。”
徐婉仪笑了一声:“那不还是皮肉生意?我不干。我现在有书坊,有姑娘们,有抄不完的书稿——比头牌体面多了。”
金妈妈也笑了,眼角那几道皱纹舒展开来,像一朵干枯了半辈子的花终于重新沾了水。
当天傍晚,朱瞻基来芸香阁接她时,徐婉仪正坐在槐树下翻《仙剑奇侠传一》的校对稿。他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手里拿着一卷新到的邸报,没有急着翻看,只是看着她。
“看什么?”徐婉仪抬头。
“看我的未婚妻怎么一边开书坊一边替东宫收网。”朱瞻基说,嘴角带着笑意,“今天兵部那边递了话,说汉王最近消停了,上朝也不跟太子抬杠了。兵部尚书说,汉王殿下忽然变得好说话,他有些不习惯。”
徐婉仪忍俊不禁:“那就让他慢慢习惯。”
朱瞻基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些认真:“汉王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收完这张网?”
徐婉仪想了想:“已经收了五成,剩下的不用急。只要他不再跟太子殿下明着对着干,就是最大的收获。至于赵王……”她顿了顿,“赵王比汉王精明,他收了银子也不会真的站到东宫这边来,但他至少不会明着使坏了。这样就够了。”
朱瞻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你做的这些,祖父都知道。”
徐婉仪翻书页的手微微一顿:“皇上……没说什么?”
“他说,”朱瞻基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徐家的女儿,果然是用来治家的。”
徐婉仪耳根一热,低头假装看书,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住。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暮色从槐树叶缝间落下来,将他们的影子染成了淡淡的金色。徐婉仪把校对稿合上,抬头看了看天色,忽然说:“朱瞻基。”
“嗯?”
“夏天到了,你什么时候带我回北平去看看?”
朱瞻基微微一顿。北平,他从小长大的地方,燕王府的旧地,也是祖母徐妙云守过的那座城池。她知道他每年夏天都会回去住一段日子,那里有他父亲的旧部,有燕王府的老人们,有那座她写进书里的古城墙。
“你想去?”他问。
“想。”徐婉仪看着他,“我想去看看姑母守过的那座城。站在城头上,看看她当年看过的远方。”
朱瞻基看着她的眼睛。暮光里那双含情目映着槐树的影子,清澈而笃定,像是在说——我写完了她的故事,我也想去她站过的地方站一站。
“好,”他说,“下个月带你去。”
徐婉仪弯起嘴角,伸出小指:“拉钩。”
朱瞻基看着她的手指,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郑重地用小指勾住了她的。
“拉钩。”
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作响,像是有什么人在远处笑了一声。
希望书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姑娘们吃完了晚饭,又坐回了抄写台前。金妈妈在大堂里来回走着,手里拿着一盏油灯,给光线不够的姑娘们添亮。她们有的在抄《仙剑奇侠传一》的第二卷,有的在练字,有的在互相校对手里的稿纸——没有琴声,没有酒气,只有墨香和纸页翻动的声音。
徐婉仪路过门口时,往里看了一眼。
窗台上摆着几盆新换的栀子花,是她前几天让小花送来的。白色的花瓣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映着那些埋头抄字的姑娘们,像一幅静默的画。
她没有进去打扰,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在这条巷子尽头,有一个人在灯火下等着她。在那座旧城的城墙上,有一个三百年前的女子在等着后人去记住她的故事。在这间书坊里,有三十多个重新活过来的人在等着明天。
徐婉仪拢了拢披风,转身走进暮色里,朝等在巷口的那个身影走去。
收网不是结束,只是把散出去的线头,一根一根牵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