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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课·规训与惩罚

黑发黑眼m字刘海

好家伙,这大中午的太阳简直像发了疯,把水库边的鹅卵石烤得滚烫滚烫的,感觉都能直接煎蛋开吃了。

二蛋那小子,光着脚丫子往上一站,“咝溜”一声,跟踩了火炭似的,跳起来直蹦跶,嘴里骂个没完,那模样活像只被烫着了的流浪猫。

我们这帮半大不小的泥猴儿,把沾满草屑的背心往歪脖子柳树上一甩,裤衩都来不及脱,就跟下饺子似的,“扑通扑通”往水里扎猛子。

水面瞬间炸开,水花四溅,混着汗酸味,把芦苇丛里打盹的白鹭都给惊飞了,那白鹭扑棱棱地飞起来,像是被偷了腥的猫。

狗剩把破草帽往头上一扣,仰着脖子学轮船的汽笛声,“呜————”,水花四溅。

他溅起的水花糊了三丫一脸,三丫呛了口水,抹着眼睛就追着他满水库里跑。

她那新贴的两元店水钻假睫毛,在阳光下闪得跟disco球似的。

那俩湿漉漉的小身影在水里扑腾,搅得水面上一片混乱。

我正踩水玩着,突然脚底一凉,碰到水库底的碎瓷片,那冰凉的触感一下子窜上来。

听老人讲,这儿以前沉过奴隶主家的瓷器,每次下水我都盼着能摸着个宝贝。

铁柱正趴在老柳树的树杈上,晃悠着晒得通红的脚丫子。

突然,他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把我们吓得四散逃开。

他从水底冒出来,头发上缠着绿藻,缺了门牙的嘴里叼着河蚌,咧嘴笑道:

“明儿拿铝饭盒煮了!”

那模样,活像从水里蹦出来的野人。

夕阳把水面染成健力宝的橙红色,我们哆哆嗦嗦爬上岸,套上湿漉漉的背心,冻得牙齿直打颤。

二蛋攥着半根杨树枝,在晒得发白的泥地上划拉,龟壳似的纹路里嵌着碎瓦片和蚂蚁的足迹。

远处田埂上,母亲们的呼唤此起彼伏,尾音拖得老长,像集市上卖凉粉的敲着铜盏,一声叠一声撞碎在即将沉山的夕阳里。

他突然把树枝往水洼里一丢,溅起的泥点弄脏了裤脚——

这是回去要挨骂的料,但此刻那些骂声还在暮色里飘着,像没系紧的风筝。

网吧的自动门夹着股空调外机的热气,把我从黏腻的黄昏拽进蓝光笼罩的洞穴。

我窝在网吧犄角旮旯,脸被屏幕蓝光照得绿汪汪,似撞进鬼蜮,连自己眉眼都瞧着渗人。

键盘缝里烟灰堆积,邻座辣条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来,混着网咖特有的陈腐味,让这方寸之地愈发混沌。

QQ群忽的炸锅,有人起哄:

“有没有劲爆恐怖片?单人观看寂寞难耐。”

我刚抛出消息,群聊瞬间引燃,某人抛来坏笑表情,附带链接,调笑意味昭然若揭:

“夜深人静,我这儿有点 “猛料”,保准刺激。”

我点开, ElementType电影开场便是大尺度镜头,晃眼白花花一片,晃得人眼晕。

群聊里骂声瞬间横飞,表情包横行霸道。

银幕上,姑娘逐梦都市,面试角色,前几位羞涩扭捏,直至一位富有慷慨的女子大喇喇落座。

网吧老板从身后巡过,我手忙脚乱切回游戏画面,心仍狂跳不止。

群聊消息铺天盖地:

“这演技绝了!”

“怕是要进入正戏了。”

我盯着屏幕,昨儿帮前桌捡橡皮时瞥见的那抹粉色突然浮现在脑海,此刻竟与电影里的旖旎画面扭结在一起。

银幕上的女人已然忘情表演,我手里的可乐罐被无意识捏到变形。

慌乱下,我匆忙退出群聊,关机瞬间,屏幕倒影里,自己那抹似有似无的笑,竟与二蛋涂鸦时的憨傻神情如出一辙。

后来在录像厅看cult片,爆米花因受潮变得又软又绵,口感欠佳。

电影里 “空气人” 荒诞不经的统治世界剧情,荒唐得就跟教导主任宣布新校规时那副空洞又强硬的嘴脸如出一辙。

我身旁的情侣在黑暗里忘情啃嘴,女孩脖子上的吻痕在昏暗灯光下格外醒目,像极了未褪尽的血痕。

我忽的想起生物课本里肌肉收缩的示意图,那精密的科学图谱,此刻竟成了对人类本能冲动的绝妙讽刺。

校园钟声突兀地敲响,那清脆又规律的声音,在我听来,仿若给这无尽重复的日常生活打着精准的节拍,日子,就在这样的节奏里,一眼望不到头地延伸开去。

校园钟声敲碎午后的寂静,我站在布告栏前,优秀学生照片里的笑容僵硬得像石膏像。

阳光把讲台上的粉笔灰照得雪亮,我的作文本刚砸上去,就腾起一阵白烟——

语文老师的红笔尖正戳在标题上,镜片反光冷得像手术刀。

“这是在向教科书吐口水吗?”

他领口的徽章跟着颤动,上周在光荣榜说 “要敢于说真话” 的语气还热乎,此刻指关节却把这句话敲得粉碎。

走廊飘来消毒水味,教导主任办公室门缝里漏出我的名字:

“这小子思想偏差,得杀杀他的锐气。”

这句话,就似一把钝刀,直直插进我心窝。

阳光,从百叶窗隙间挤进来,在地面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我的影子,被这光线割裂得七零八碎,活脱脱像是作文本上被红笔圈起的 “问题句”,刺目又狼狈。

当德育处的通报批评一贴出,公告栏前瞬间围满看热闹的同学,人头攒动,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我的名字,就那样孤零零地印在 “思想偏差” 四个黑体字下,墨迹还似在微微渗洇。

人群中有个女生,手指纤细如葱,戳着通报窃笑,上周作文课上,她写的理想是当三和大神,满纸尽是烟火气的琐碎,老师却在评语里大赞 “平凡也能绽放光芒”,字字透着宽慰。

这场景,荒诞得让我想笑又想哭。

而曾经,我总是和同学们嘻嘻哈哈,分享着那些地理小发现,那些知识于我,是新奇的宝藏,分享时眼神发亮,毫不设防。

就是那些地理基础差的地方,都有种族分布。

课间操的广播声还在楼里回荡,我就把邻桌的姑娘拽到大陆地图前,用红笔在交界处画了个圈:

“你看!”

粉笔灰飘落在我褪色的蓝校服肩上。

我们几个脑袋凑在斑驳的地图前,像围着篝火的小兽。

地理课代表推了推眼镜,她课本里夹的酥油香诗集掉出来:

“会不会是魔协把教育资源......”

话还没说完,走廊传来皮鞋声。

班主任那身的的确良衬衫,后背汗水溻了一大片,跟地图似的。

那晚,我蹲在围墙根儿,霓虹灯一闪一闪的,阿爸的话在我耳边转悠:

“山鹰不能啄自己的窝。”

可课本上的等高线、季风笔记,就像喉咙里的鱼刺,鲠得慌。

宿舍通铺上,煤油灯早灭了。

我摸着阿妈绣的绣帕子,突然间,BB机“哔”一声亮了——

同桌发来消息:

“阿爷讲的转场故事,比课本有意思多了。”

我攥着作文本,撒腿就往教室跑。

粗布袷袢的下摆被穿堂风掀起,后腰处阿妈绣的羊角纹蹭过走廊斑驳的绿漆墙面。

语文老师正用竹篾戒尺敲黑板,粉笔灰簌簌落在她浆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上。

她的戒尺重重砸在我那篇《被遗忘的迁徙》上,红笔批注的几个字刺得我眼眶发烫。

我盯着她领口别着的团徽,金属反光里晃出阿爸在毡房里煮奶茶的模样——

上个月家访时,她还笑着夸我家墙上的艾德莱斯绸挂毯有民族特色。

午后的消毒水味混着窗外冰棍的吆喝声。

关于祖辈被迫离开牧场的真实故事,此刻成了扎在喉咙里的刺。

德育处的通报刚贴上砖墙,浆糊还热乎着,像刚煮好的粥。

我的名字又堂而皇之地印在那栏,旁边是张褪色的“五讲四美”宣传画,画上的人笑得别提多端正了。

其中扎马尾的姑娘,上周还因作文《我的纺织女工妈妈》被老师夸得不行,说她写得朴实动人。

可我呢,就因为作文里写了“文明不应被强行定居”,现在这话竟成了扎在某些人心里的刺。

月光透过破旧的塑料布窗棂,零零碎碎地洒在天花板上,树影在上面晃啊晃,看得人有些恍惚。

那一刻,阿爸的话突然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羊群要跟着水草走,人也得守住心里的牧场。”

我阿爸说得对。

我盯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月光,突然明白,那些所谓的“权威”,不过就是用标准化答案织的网,细密却脆弱。

反抗的念头就像一粒倔强的种子,在我心里扎了根,发了芽,我还真听见它“咔嚓”一声顶破肋骨,那声音清脆得就像踩碎了玻璃。

第二天晚上,四周静悄悄的,没一个人。

“唰——”

我猛地一扯,把训诫的通报从公告栏上撕下来。

碎纸片飘飘洒洒,像雪花似的。我心跳得厉害,“砰砰”直响,就像擂鼓一样。

风一吹,走廊里响起呼呼声。

我听见自己心跳得那么响,原来,打破规则的瞬间,连呼吸都带着自由的铁锈味儿。

深秋的傍晚,枯黄的梧桐叶在寒风中打着旋儿,裹挟着烤包子摊飘来的孜然香气。

我裹紧身上的厚棉衣,领口处阿妈绣的巴旦木花纹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路过学校后门时,一声压抑的啜泣穿透砖墙,惊飞了墙头上啄食馕渣的鸽子。

翻墙落地时,羊毛袜踩在结霜的泥地上。

隔壁班的小雨蜷缩在角落里,她辫梢系着的艾德莱斯绸飘带染着血渍,特色的刺绣裙摆被扯得支离破碎。

“他们抢我手机......”

她颤抖着指向巷子深处,脖颈处还留着指痕。

我瞥见她磨破的球鞋——

那是县城商场特供的学生款,鞋底沾着夜市烤羊肉串的油渍。

拐过三个巷口,昏暗的路灯下,两个染着黄头发的混混正举着手机嬉闹。

其中一人皮衣上的金属铆钉泛着冷光,像极了大巴扎里卖的仿制银配饰。

我扑上去夺手机时,他后退撞上墙角的配电箱,警报声骤然炸响。

红蓝警灯扫过巷子,照亮墙上褪色的“团结友爱”标语。

教导主任办公室的蜂窝煤炉烧得正旺,铁皮烟筒却漏着黑烟。

“聚众斗殴?”

他拍在桌上的搪瓷缸震出一圈茶垢,缸身上印着的“服务”字样早已模糊不清。

我盯着墙上挂着的“三好学生”锦旗,去年我戴着特色的桦树皮胸针站在领奖台上的画面突然闪过。

走廊传来同学们的议论声,混着食堂飘来的手抓饭香气,“听说他爸在寺里当阿訇......”

“怪不得这么横。”

三天后的午休,小雨攥着拨片找到我。

她新换的艾德莱斯绸头巾下,淤青还未消退:

“我在夜市烤包子摊打工,怕家里人知道......”

她递来的老式录音笔外壳缠着经幡丝线,里面混混的叫骂声混着夜市嘈杂的乐曲,清晰可辨。

教导主任却转动着搪瓷缸,缸底沉淀的砖茶渣像极了我被退回的三好学生申请表上的印章。

深秋的银杏叶打着旋儿落在肩头,我攥着学生会执勤表走向教务处。

行政楼后巷里,教导主任正陪着戴金表的男人赔笑,那人脚下踩着的是那个年代最时髦的鳄鱼皮鞋。

“我女儿的竞赛名额!”

男人踹翻的垃圾桶里滚出半块没吃完的打糕,矿泉水瓶标签上还沾着糕点铺的芝麻。

我的书包带突然勾住墙角堆放的漆器,当啷声响惊得两人回头。

第二天清晨,储物柜上的红漆还滴着腥气,“多管闲事”四个字歪斜得像极了阿爸手写的文。

更刺眼的是,市级辩论赛名单上我的名字被涂改成地产商女儿的——

她上周刚穿着改良版袍裙,在升旗仪式上朗诵。

班主任拍着我的肩,他口袋露出半截竹编书签:

“年轻人,有些事别太较真。”

暴雨倾盆的傍晚,我躲在教务处窗外。

雨水顺着琉璃瓦滴在银饰纹样的书包带上,屋内传来教导主任谄媚的笑声:

“保送名单早换了......”

他手指摩挲搪瓷缸的声响,混着淅淅沥沥的雨声,一下一下,像极了童年阿爷拉马头琴时,那声声苍凉的曲调。

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积水中,远处烤包子摊的霓虹灯在雨幕中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我一抹脸,雨水混着泥点子顺着脸颊淌下来。

教导主任陪着地产商钻进了那辆锃亮的桑塔纳,车尾灯亮起,扫过巷口斑驳的“副食店”招牌,招牌下的铁皮卷闸门上,粉笔字歪歪扭扭写着“冰棍 5 分”。

这让我想起阿爸在巴扎卖的囊,五毛钱能买三个,还带着炉火的温度。

积水倒映着霓虹灯,突然一阵扭曲。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影子被梧桐枝桠割成了碎片。

指尖触到校徽,边缘的毛刺咯得手指生疼。

那只展翅的金属雄鹰,翅膀弯折,上面的“优秀学生”烫金字糊满了泥污,就像这两个月被揉碎的日子——

储物柜里发臭的死鱼混着中药味,那是阿妈特意熬的雪莲汤;黑板报上泼洒的墨汁,盖住了我写的“团结诗歌”;教导主任拍着搪瓷缸子说“同学之间要团结”,砖茶渍却溅上了我刺绣的书包带。

云层一闪,月光瞬间被吞没。

我把校徽塞进内袋,冰凉的金属贴着心口。

巷尾传来铁盘碰撞声,混着烤包子摊老板的吆喝。

风掠过走廊,带来的不再是温暖的孜然香,而是彻骨的寒意。

我突然想起,阿爸在毡房里说过:

“羊群走散了,头羊要护着每一只小羊。”

可此刻,我连自己都护不住。

父亲把皱巴巴的转学证明拍在八仙桌上,台灯罩上的碎花布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他鬓角的白发在阴影里忽明忽暗,手里的钞票带着羊膻味——

那是卖了三只羊换来的。

“去你阿姑家住,”

他把钱塞进我打着补丁的帆布书包,“别再惹事。”

窗外钟表厂的报时声混着夜市叫卖的吆喝,我盯着墙上泛黄的全家福,照片里全家人戴着不同的头饰,笑容灿烂。

长途客车驶过青石板路,窗外霓虹灯渐次亮起。

百货大楼外墙上的巨型电子钟显示着“二零XX”,录像厅门口贴着《斗殴仔》的海报。

我攥紧校服袖口新缝的姓名贴,那是用阿妈织的艾德莱斯绸边角料做的。

玻璃倒影里,我紧抿的嘴唇映出决心——

新校区的走廊飘散着来苏水的气味,水磨石地面干净得能映出人影,像极了一块巨大的镜子,将周围的一切都映衬得格外清晰。

储物柜上整齐地贴着统一的白色标签,没有一丝涂鸦或刻痕,显得格外整洁。

窗外的梧桐树被修剪得整整齐齐,连落叶都被扫得干干净净,整个环境显得格外有秩序。

我坐在教室的后排,钢笔在作业本上沙沙作响,字迹工整得连田字格都显得逊色。

值日生擦黑板时,我主动接过板擦,那一瞬间,我仿佛接过了阿爸递来的套马杆——

这一次,我不再追逐自由,而是学会了在沉默中生存。

楼道里《心太软》的哼唱声被上课铃声切断,搪瓷缸里的胖大海在热水中沉浮,如同我被磨平的棱角,无声地接受着现实的洗礼。

某个闷热的午后,班主任夹着一摞“校务意见征集表”走进教室,纸边带着九十年代特有的毛边。

他一把将表格甩在讲台上,震得墙角的地球仪微微摇晃。

“匿名填写,别浪费公家墨水。”

前排的女生咬着英雄牌钢笔杆,皱着眉头冥思苦想,橡皮屑簌簌地掉落在“增设心理咨询室”的字迹旁边。

那支印着“服务”的钢笔是我去年在百货大楼凭票买的,如今却在这沉默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孤独。

窗外那台机壳斑驳的窗式空调发出拖拉机般的轰鸣声,吐出的冷气中混杂着潮湿的霉味。

前排那张贴着小虎队海报的课桌在风中发出啪啪的响声,几个扎着红头绳的女生正趴在练习本上,用钢笔写下条陈建议。

有人主张“该装台饮水机了”,有人吐槽“课间操音乐得换成《健康歌》”,那些幼稚的字迹里透着一股未脱的天真。

她们大概不知道,这些写在横格纸上的谏言,最终只会被锁进校长室带铜锁的铁皮柜,与尘埃为伴。

我转着圆珠笔,油墨在“意见栏”晕染开一个模糊的蓝圈。

去年在百货大楼凭票购得的的确良衬衫早已被汗水浸透,黏在后背上又痒又闷。

记忆突然倒带,闪回到那个被红漆泼溅的储物柜,教导主任的大盖帽在阳光下闪着冷光,父亲握着老式转盘电话,听筒里的电流声比盛夏的蝉鸣还揪心。

我草草写下“建议更换黑板擦”,把纸揉成团塞进印着“新华书店”字样的帆布书包——

这大概是最安全的答案,就像校门口副食店卖的水果糖,甜得毫无棱角。

前排传来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几个扎着红头绳的女生正凑在一起,认真讨论着:

“要不要写建议开放电子阅览室?”

她们的笔记本里夹着小虎队的贴纸,橡皮上印着《桃心格格》的剧照。

而我则随手画着同心圆,笔尖戳破纸面,发出轻微的“噗”声。

晚自习时,蝉鸣声突然被桌椅的拖拽声撕裂。

班主任的皮鞋狠狠碾过地板,刺耳的摩擦声像根针,一下下扎进人耳。

他揪着那男生的衣领,把他提起来,那男生总爱把衬衫扣系到顶,现在却被扽得变形。

他脖颈处的青筋暴起,在晃动中突突直跳,像要蹦出来。

“知道错了没?”

班主任的唾沫星子溅到男生脸上。

男生却梗着脖子,喉结上下滚动,含糊不清地反驳着。

他的智力有点问题,可这份倔强却像根倒刺,扎进所有人的眼帘,让人没法忽视。

教室的空气像凝固了一般,透不过气。

后排几个女生悄悄抹着眼泪。

第二天一早,教室里弥漫着诡异的寂静,压抑得瘆人。

班主任把保温杯“砰”地一声砸在讲台上,杯的底茶垢蹭出一道褐色痕迹。

他掏出手机,外放土味情歌,在鸦雀无声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黑板上的数学公式还留着昨天的,粉笔灰簌簌落在我们翻开的练习册上,像是在给我们的心头添堵。

前排女生举手想问问题,他眼皮都不抬,冷冷丢下一句:

“自己看。”

那语气,像把一盆冷水浇在我们心头。

那天班干部们集体去找他,我却缩在操场角落的双杠下。

远远望见班长垂着头走回来,镜片后的眼睛通红。

“他说除非全班写检讨,挨个道歉。”

班长声音发颤,“可明明是他……”

话没说完,大家都沉默了。

我们班的数学进度卡在函数图像,教材例题还停在第三章,隔壁班却已经开始刷中考模拟卷。

这差距,就像一道鸿沟,明晃晃地横在我们眼前。

蝉鸣在七月的午后炸成一片白噪音,老教学楼的木地板踩上去“吱呀”直响,墙角堆着去年运动会剩下的“旭日升”冰茶纸箱。

我们穿着藏蓝色礼仪校服,领口的金线刺绣已经磨得发毛——

这套八十块的制服,足够在菜市场买半头羊。

教室顶灯的钨丝灯管每隔十分钟就滋滋闪一下,成群的蠓虫围着灯泡打转,不时有干瘪的尸体掉在练习册上,在《五年中考三年模拟》的封面上砸出细小的黑点。

我目光锁定在班主任口袋半截“宝塔山”烟盒,周遭空气似都凝滞。

耳畔嗡嗡作响,上周他校长办公室里那幕戏瞬间回放,他颔首低眉,卑微逢迎,后颈油光蹭亮,在冷白日光灯下宛如光滑的甲壳虫背脊,叫人一眼难忘。

这场暗潮涌动的拉锯战,在溽热盛夏拉开帷幕,持续至今。

班主任仿若旧时代说书艺人,怀揣半导体收音机阔步踱进教室,开启他的表演时刻。

那刀枪剑戟、马嘶人吼的评书声,硬是将我们从枯燥的数理世界拽走,抛进金戈铁马的武侠江湖。

数学老师那把三角板,积灰愈厚,半月来无人问津,只能在角落默默生锈。

而新教学楼霓虹灯调试正酣,“育英中学”四字,在雨幕中被照得妖娆夺目,似在嘲弄我们这栋旧楼的落寞。

班干部们怀揣联名信,意气风发奔赴教导处,满心以为能扳回一局。

回来时,却只攥着张“加强纪律教育”的红头文件,边角还粘着传达室大爷的干硬烟丝,像极了战败归来的残兵,满心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语文老师改作文时,笑得肩头微颤:

“你们班呵,真是有意思。”

她染着红墨水的指甲轻叩讲台,发出清脆的响,“可学生嘛,该低头时就得老老实实低头。”

我攥着作文本,手心渐次沁出汗来,纸上“论平等”的标题,被指甲掐出几道深痕,似是绝望的抓挠。

窗外梧桐沙沙,蝉蜕紧巴在树干上,活像我们被揉碎、又被随手弃之不理的尊严。

毕业典礼那天,礼堂吊扇搅动起霉味风浪。

我眉心轻蹙,目不转睛盯着班主任胸前“优秀教师”奖章,冷冽光芒割得眼眸生疼。

他致辞时,把好几个同学的名字念得七扭八歪,台下却无一人敢发声纠正。

校长宣布升学率的刹那,我班那组刺眼的数字,瞬间被淹没在潮涌般的掌声里,仿若从未存在过。

我捏着毕业证书从他身畔经过,眼角余光扫到他鬓角新添的白发——

权力这破玩意儿,压根儿就不长眼,碾过谁,谁就免不了变成自己最嫌恶的那个样儿,一个都跑不掉。

我手指探进校服口袋,摸到那块变形的校徽,毛刺跟小刀子似的,狠狠扎进手心,疼得我心窝都跟着揪。

这破铜烂铁贴着锁骨,烫得要命,就像刚从火炉里扒拉出来的,还滴着冰水,寒热一掺和,闹得人心里七上八下。

心底下突然涌起一股犟劲儿,可不是为了往上爬显摆自己,而是心里头开始盘算,咋样才能爬到这位置,把那些拿“为你好”当遮羞布的冷酷做派,全撕下来,叫它们现原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