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满幽深山林,林间晚风褪去了白日的余温,只剩刺骨的微凉,穿过层层枝叶,拂落在少年染血的白衣之上。
东方月初的手臂依旧死死箍着容容的衣袖,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青筋细细绷起,哪怕深陷昏迷,那偏执又惶恐的力道也未曾松懈半分。
外人昏睡皆是松弛安然,唯独他,沉在最深最重的苦痛梦魇里,浑身肌理都在本能的痉挛颤抖。
神魂本源裂开的痛楚,从骨髓深处往外啃噬——那不是皮肉割裂的锐痛,是魂魄被生生撕扯、碾磨、碎裂的寂灭之苦。
像是千万道冰寒细针,密密麻麻扎进灵脉深处,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破碎的神魂翻涌剧痛。他体内残存的纯质阳炎早已紊乱暴走,昔日焚尽万邪的至高神火,此刻反倒成了反噬自身的利刃,灼热烈火灼烧经脉,与禁术留下的冰寒死寂交替肆虐,一冷一热反复撕裂肉身与魂魄。
他双目紧阖,眼尾因为极致的痛苦绷出一片脆弱的红,长睫剧烈颤动,细密的冷汗瞬间浸透额前碎发,顺着苍白凹陷的下颌线不断滑落。唇瓣死死抿紧,甚至咬出了浅浅血痕,硬生生将无数痛极的呻吟、喘息、哀鸣,全数咽回喉间,烂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
哪怕昏迷失去意识,刻入百年骨血的习惯依旧未改——他这辈子,早已习惯不喊疼,习惯独自扛下所有崩塌与溃烂。
周身的纯阳灵力彻底溃散如烟尘,丝丝缕缕飘散在夜风里,微弱得几乎要彻底湮灭。神魂破损带来的死寂寒意,透过衣衫层层浸透,触之冰凉刺骨,他单薄的身躯不住发颤,每一寸骨头都透着濒死的疲惫与剧痛。
容容放尽了周身凌厉的妖力,浑身气息柔和得如同晚风,生怕一丝动静惊扰了此刻卸下所有伪装的人。她微微俯身,抬手凝出一缕温润的翠色妖力,小心翼翼覆在他后背崩裂的伤口之上。
可下一瞬,她指尖猛地一顿,心底骤然沉至谷底。
温润的疗伤妖力刚触碰到他的经脉,便被紊乱破碎的神魂狠狠弹开。
太碎了。
碎得不成样子。
他为了护住涂山结界、护住红红最后一缕安稳、护住人妖两界的太平,强行催动神魂禁术透支本源,硬生生扛下反噬,又强撑着剥离所有牵绊独自下山。短短数里山路,早已让他本就残破的神魂濒临溃散边缘,经脉寸寸皲裂,像是被狂风撕碎的锦帛,千疮百孔,无处修复。
寻常修士神魂受损,哪怕一丝裂痕,便会痛不欲生、卧床不起。
而他,是整片神魂本源大面积碎裂、剥离、透支,硬生生凭着一股执念与傲气撑着行走、转身、告别。
“别离开……好不好……”
混沌深处,破碎的呓语再次轻轻溢出,不再只是惶恐卑微,每一个字都裹着极致的痛。
他痛得浑身抽搐,指尖无意识蜷缩抠紧衣料,指腹磨出发白的痕迹,连呼吸都微弱得断断续续,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魂魄撕裂的震颤,仿佛下一秒,这缕残碎的残魂便会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年少流离被世人弃,百年奔赴被命运磨,他这一生所有的坚硬、张扬、无畏,都是层层叠叠裹在脆弱魂魄外的铠甲。
铠甲碎了,内里只剩满目疮痍、遍体鳞伤,和一份卑微到尘埃里、生怕被唯一执念抛弃的胆怯。
“我怕……真的怕……”
“别丢下我……”
容容看着他昏迷中仍在强忍剧痛、微微扭曲的面容,看着他浸透冷汗与血水的脸庞,眼底酸涩的湿意彻底漫开。
世人皆颂东方月初盖世无双,道他少年传奇、一生傲骨、从无败绩、从无软肋。
可无人知晓,这位扛得起苍生、平得了战乱、镇得住妖魔的天下第一,痛到神魂欲裂、濒临寂灭之时,所求的不过是一句不被抛弃。
“不用怕了。”
容容的声音压得极轻,温柔得融进萧萧晚风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一点点安抚他躁动破碎的神魂。
“双生峰的旧怨,姐姐从未真正怪过你。你拼尽神魂守住的太平,护住的涂山,我们都看得清清楚楚。”
“你从来都不是累赘,从来都不是。”
夜色更深,林间雾霭渐起,朦胧了青石古道,也掩去了少年满身的血色狼狈。
容容不再耽搁,抬手稳稳托住他发软的膝弯与脊背,力道轻柔却极致小心,生怕稍一用力,便会扯碎他本就濒临溃散的神魂。
入手一片冰凉沉重。
他整个人脱力瘫软,浑身骨头像是散架一般,连靠着借力的力气都没有。方才强撑着走出涂山的那点傲骨与执念,早已在昏迷的刹那彻底崩塌,只剩一具被剧痛掏空、被伤痛碾碎的单薄身躯。
染血的白衣垂落,边角扫过路边荒草,滴落的血珠坠在青石之上,转瞬被夜风吹干,只留浅浅淡红的痕迹。一如他半生付出,倾尽神魂、透支性命,换来世间安稳,却从来无人知晓他半分苦楚、半分惨烈。
归途寂静无声,唯有风声簌簌。
容容抱着他踏夜而归,速度极快,却稳得没有半分颠簸。她垂眸望着怀中人时时蹙紧的眉眼、时时颤抖的身躯,心底的沉重层层叠加。
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等着东方月初挺身而出,等着他抹平战乱、护住涂山、撑起人妖和平。
所有人都默认他永远坚强、永远无畏、永远不会疼、不会累、不会害怕孤独离散。
可从来没有人回头看一看,他孤身一人扛住漫天风雨、满身反噬剧痛的模样。
百年潇洒是假,百年孤苦是真。
百年张扬是演给世人看的皮囊,百年惶恐是藏在魂魄里的真相。
“再等等。”容容轻声低语,目光望向灯火通明的涂山寝宫,声音温柔又郑重,“等姐姐醒来,你就不用再一个人硬撑了。”
……
涂山寝殿灯火长明,暖黄烛光摇曳一室,却驱不散殿内沉沉凝滞的氛围。
雅雅寸步不离守在床榻边,指尖始终悬在红红腕间,时时探着气息,满心焦灼,坐立难安。她眼底满是不安,方才东方月初转身离去时摇摇欲坠的背影,始终盘旋在脑海,挥之不去。
直到殿外衣袂破空声轻响。
雅雅骤然抬眸,几乎是立刻起身快步迎出,嗓音带着压不住的急促:“容容!他——”
话语骤然卡在喉间。
看清那一幕的瞬间,素来冷冽孤傲、极少动情的涂山二当家,整个人僵立原地,呼吸猛地一滞,心口像是被寒冰狠狠砸穿,密密麻麻的疼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容容怀中,少年安静躺着,一身白衣破败染血,血色层层干涸又层层浸透,触目惊心。
可最让人心惊胆寒的,从不是外在的伤口。
是他整个人毫无生机的死寂。
面色惨白如死人,唇色褪尽所有血色,眉眼苍白脆弱到极致,微弱的呼吸若有若无,胸口起伏浅得几乎看不见。哪怕沉昏迷不醒,身体依旧在本能地细微颤抖,眉心死死拧着,藏着深入骨髓、无法纾解的痛苦与惶恐。
“怎么会……这么重……”
雅雅的声音罕见地发颤,指尖微微收紧,连一贯沉稳的步伐都乱了分寸。
她预想过他伤势惨重,却从未敢想,他竟是硬生生扛着神魂崩裂的灭顶剧痛,凭着一口气、一份不愿拖累红红的执念,独自走出涂山。
他该有多疼?
每一步下山的路,是不是都走得魂魄欲裂、寸寸煎熬?
可他从头到尾,笑意坦荡,语气轻佻,半句疼字未提,半句苦字未说。
容容抱着人稳步踏入寝殿,轻声道来的每一个字,都沉重刺骨:
“皮肉伤只是表象。他强行催动禁术透支神魂本源,灵脉尽数皲裂,纯阳神火反噬内腑,神魂处于濒临溃散的边缘。他全程强忍所有剧痛压制伤势,强行维持清醒离开涂山,执念不散,硬撑到极致。”
“若是再晚百息时间,神魂彻底溃散,便是天道也难留他性命。”
雅雅眼底瞬间泛红,喉间阵阵发哽。
百年朝夕,历历在目。
她记得他嬉皮笑脸赖在涂山,惹她生气、逗姐姐开心的模样;记得他一身白衣浴血,挡在她们身前,独抗万千敌人的模样;记得他谈笑定天下,孤身守太平,永远从容坦荡、无所不能的模样。
原来所有的无所不能,都是拿命硬撑。
原来所有的坦荡洒脱,都是掩尽血泪的伪装。
“快安置他!”雅雅瞬间压下翻涌的心绪,转身快步冲向殿后药阁,语速急促却坚定,“我去取凝神丹与养心莲!以我妖力渡他稳住神魂,绝不能让他溃散!”
片刻之间,雅雅携灵药折返。
容容已然将东方月初轻置于偏殿软榻之上。
锦榻柔软温暖,却暖不透他满身冰寒。
少年静静躺卧,双目紧闭,长睫垂落,面色死寂苍白。哪怕彻底昏睡,他的指尖依旧微微蜷缩,掌心空攥,像是抓着一场抓不住的虚妄执念。破碎细碎的呓语,依旧断断续续从喉间溢出,轻得随风即散,却字字剜心。
“妖仙姐姐……别丢下我……”
“我只剩你了……真的……只剩你了……”
那是英雄卸下所有铠甲后,最卑微、最无助的哀求。
雅雅捏着灵药的手指微微发颤,看着榻上少年脆弱濒死的模样,百年偏见、百年嗔怪尽数瓦解,只剩满心酸涩与心疼。
她一直以为,是他纠缠不休,是他执念深重,是他不肯放过过往。
直到今日才知。
他哪里是不肯放过过往。
他是这一生太过孤苦,唯独抓得住这一点温柔、这一点念想,若是连这点执念都没了,他这一生,便真的一无所有,无根无家。
容容屈膝蹲在榻边,指尖凝着最温和的翠色妖力,一点一点、极其耐心地渗入他破碎的经脉,细细修补皲裂的灵脉,安抚躁动溃散的神魂。
每一次妖力渗入,榻上之人都会本能地细微痉挛、蹙眉忍痛,哪怕意识全无,身体也牢牢记得那神魂撕裂的极致痛楚。
他太疼了。
疼到沉睡之中,都无法安稳片刻。
容容看着他隐忍颤抖的模样,轻声叹息,眼底是全然的温柔与释然。
“傻瓜。”
长夜沉沉,殿灯摇曳。
百年风霜,百年孤熬,百年独扛。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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