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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语相向

平生未许望青人

第二天上午,林舒允被辅导员叫去了办公室。

办公室在学院楼的三层,朝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把桌面上那摞文件照得有些发白。辅导员姓陈,三十出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温和。她让林舒允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给她倒了一杯水,然后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林舒允,”陈老师开口了,语气很平,但底下垫着一层薄薄的慎重,“最近学习上有什么困难吗?”

“没有。”

“生活上呢?”

“也没有。”

陈老师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我看了论坛上那个帖子。虽然已经删了,但影响还在。学院这边比较关心你的状态。如果你觉得需要,我们可以帮你安排心理咨询。”

林舒允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她看着陈老师,看着那副圆框眼镜后面那双关切的、职业性的眼睛,摇了摇头。

“不用了,老师。我挺好的。”

陈老师看了她几秒钟。她显然不太相信这个回答,但也没有追问。她只是又点了点头,说了一些“有需要随时来找我”“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之类的话。林舒允安静地听着,点着头,该应的地方应一声。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十几分钟,像是一场温和的、没有棱角的谈话。陈老师没有问她那些事是不是真的,没有问她家里现在怎么样,没有问那个帖子是谁发的。她只是问“你还好吗”。林舒允说“我挺好的”。然后谈话就结束了。

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走廊里空荡荡的,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地面分成一块一块的明暗。她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下午她去了实验室。

推开门的时候,周远和张诠都在。周远坐在他的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但敲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分心的事。张诠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捏着一支笔,正在往一张流程图上添加什么。他们听到门响,都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周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比平时多了一点东西。那种东西林舒允认得——是同情。那种“我知道了你的事,我很遗憾”的、小心翼翼的、带着分寸的同情。他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朝她点了一下头,然后把目光收回去,继续敲他的代码。张诠也没有说话。他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回去继续在白板上画线。但他的动作比之前轻了一些,笔尖落在白板上的声音从“笃笃”变成了“沙沙”,像是怕吵到她。

林舒允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放下书包,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她点开昨天没跑完的那个数据处理脚本,光标停在昨天留下的那一行。她深吸了一口气,手指落在键盘上,开始敲。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三台电脑的风扇声和周远偶尔点鼠标的咔嗒声。没有人提那个帖子。没有人问她“你还好吗”。他们只是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情,用那种最普通的、日常的、不需要任何多余语言的方式,告诉她——一切如常。她可以坐在这里。她可以做她的事。她不需要被特殊对待。

她感激这种“如常”。她需要这种“如常”。

晚上周远和张诠陆续走了。周远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说:“要不要一起去吃饭?”她摇了摇头,说“我不饿”。周远犹豫了一下,没有勉强,带上门走了。实验室里只剩她一个人。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的代码,那些字母和数字在眼前浮动,她一个都看不进去。她只是坐着,安静地坐着,让时间从那间空荡荡的实验室里一点一点地流过去。

门又被推开了。

她以为是周远忘了拿什么东西,抬起头,看到的却是一个她不想看到的人。白雯静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大波浪披在肩上,妆容精致,像是刚从外面回来。她看到林舒允坐在里面,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挑起了一个弧度。那个弧度不大,但带着一种很明显的、不太掩饰的意味。

“哟,”她走进来,把手里的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目光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扫了一圈,“人都走了?就剩你一个?”

林舒允没有回答。她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看着屏幕。

白雯静没有在意她的沉默。她走到自己的位置旁边,坐下来,翘起腿,从包里拿出手机,刷了两下,然后又抬起头来看着林舒允。她的目光在林舒允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打量什么,然后她开口了。

“学校论坛上那么大的事,你还能坐得住?”她的语气里有一种淡淡的、带着点不可思议的冷嘲,“要是我,早就请假回家了。躲两天,等风头过了再说。你倒好,还坐在这儿。脸皮是真厚。”

林舒允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她没有转头,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那你的心理素质也太差了,师姐。”

白雯静的表情僵了一下。很短,短到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回答。她盯着林舒允的侧脸,看了两秒钟,然后嘴角那个弧度变了,变得没那么轻松了。

“你说什么?”

“我说,”林舒允转过身来,看着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师姐的心理素质,看来也没有我想的那么好。”

白雯静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目光从林舒允的脸上移到她面前那台电脑的屏幕上,又移回来。她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像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火气。然后她把腿放下来,身体往前倾,两只手撑在桌面上,像是一只终于收起了伪装、准备亮出爪子的猫。她盯着林舒允,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身上那件洗得有些起球的灰色毛衣上,移到她脚上那双旧运动鞋上,移到她手里那支普通的、透明塑料笔杆的中性笔上。那些目光停留的时间很长,长到像是一寸一寸地刮过去。

“你倒是嘴硬。”她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没那么亮了,但更锋利了,像是被人磨过的刀片,“我倒是想问问你——你凭什么坐在这里?你凭什么站在他旁边?”

她的身体又往前倾了一点,那张精致的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毛孔都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加掩饰的轻蔑。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你知道他以后要去哪里吗?你一个从小地方来的,你爸是个酒疯子,赌鬼,蹲大牢的。你妈是个被打都不敢吭声的窝囊废。你家里那些烂事现在全校都知道了,你觉得你配站在他旁边?你觉得他以后会带你去他要去的地方?”

她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尖,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针,往林舒允身上扎。

“你什么都不是。你就是一个从泥坑里爬出来的、下贱的东西。你身上那点脏东西,洗一辈子都洗不掉。你以为你考上了北大就干净了?你以为你站在这里就配了?你那个爸把你当牲口一样卖,你身上流着他的血,你骨子里就是脏的。你站在他旁边,你不觉得丢人吗?”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是法官在敲法槌,宣判着某种不可更改的裁决。

“你不过是他一时心软捡回来的一个包袱。一个累赘。一个脏兮兮的、甩不掉的累赘。等他回过神来,等他回到他该回的地方,等他见过那些真正配得上他的人——你觉得他还会看你一眼吗?你连他身后的影子都够不着。”

她停了一下,嘴角那抹笑更深了一些,带着一种撕破脸之后彻底不再掩饰的、赤裸裸的恶意。

“到时候你怎么办?再爬回你那个泥坑里去?还是换一个人,继续赖在人家旁边,像条狗一样?”

实验室里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很重,像是有人把一床浸了水的棉被盖在了空气里。林舒允看着白雯静。她没有站起来,没有拍桌子,没有提高音量。她坐在那里,听着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那些话落在她身上,像是有人把那些她花了十几年才爬出来的东西,一件一件地翻出来,摊在她面前,指着它们说——你看,你身上全是这些东西。你洗不掉的。你不配。

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发冷。那种冷从指尖开始,沿着血管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手臂,爬到胸口。那是她熟悉的感觉。那种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透不过气来的感觉。那种她以为自己已经甩掉的感觉。但这一次,她没有让它爬上来。她坐在那里,看着白雯静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看着那双深棕色的、微微上挑的眼睛里那些翻涌着的、浑浊的东西。然后她开口了。

“你说完了吗?”

白雯静愣了一下。

“你说我下贱,说我从泥坑里爬出来的,说我爸是酒疯子,说我妈是窝囊废,说我身上流着他的血,洗一辈子都洗不掉。”林舒允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不会被任何东西撼动的重量,“你说完了吗?”

白雯静的嘴唇抿紧了。她显然没有预料到林舒允会这样回应。她以为那些话会把人击碎。但林舒允没有碎。

“你说完了,那我说。”林舒允把手从键盘上拿下来,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叠,目光没有移开,“我爸是酒疯子,是赌鬼,是蹲大牢的。但他现在在监狱里,他在还他欠下的债。他碰不到我。他再也碰不到我了。”

她的声音很稳,稳到像是每一句话都经过了反复的、冷静的确认。

“我妈是被人打过,是被人欺负过,是窝囊过。但她最后站出来了。她差点被打死,她还是没有让那个人碰我。她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勇敢的人。你不配说她。”

白雯静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说我身上流着他的血,说我骨子里是脏的。我的血是我自己的。我的骨头是我自己的。我身上每一道疤都是我自己的。我花了十几年从那个地方爬出来,我不是爬出来的,我是走出来的。每一步都是我自己走的。没有人背我,没有人拉我。我走出来了。而你——你站在这里,用这些话来扎我,你觉得扎到了吗?”

林舒允站起来。她没有白雯静高,但她站直了身子,目光平视着白雯静的眼睛。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恨。有的只是一种干净的、彻底的、把一切都看透之后的平静。

“你扎的不是我。你扎的是你自己。你看着我和他站在一起,你受不了,所以你来找我,用那些话来说服你自己——你比我强,你比我配,你只是没拿到那个机会。但你知道那不是真的。你比谁都清楚。”

白雯静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很难看。那种难看不是被戳穿之后的恼羞,而是一种更深的、更赤裸的、像是被人把衣服扒光了扔在街上的难堪。她站起来,椅子被推得往后滑了半米,撞在后面的架子上,发出“哐”的一声响。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嘴唇在抖,手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面崩断了,碎的碎片扎进了肉里。

“你——”她开口,声音都变了,尖而涩,像是嗓子里卡着什么东西,“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你不过是——你不过是——”

她说不下去了。她盯着林舒允,盯着那张安静的、没有一点退缩的脸,盯了很久。然后她抓起自己的包,转身朝门口走去。风衣的下摆在她转身的时候甩了起来,带倒了旁边一个空的水杯,杯子滚到地上,转了两圈,没有碎。

她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低低的,哑哑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走着瞧。”

门被用力地带上了,发出一声沉重的、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回荡了很久的响。

林舒允站在原处,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她听着白雯静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拐角吞没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放在桌面上,指尖微微发着抖。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又攥紧。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但那些话——那些下贱、脏、包袱、累赘——它们在她脑海里响了一遍,又响了一遍,然后慢慢地、像是被水冲过的沙画一样,散了。散了,散了,什么都留不下。

她坐下来,把手放回键盘上。光标还在那里,一闪一闪的。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敲代码。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门又被推开了。

江望青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他看到林舒允一个人坐在里面,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把纸袋放在她桌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脸,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声音不大,但比平时紧了一些,“脸色这么差。”

林舒允摇了摇头。“没事。有点累。”

他没有信。她能从他的目光里看出来。但他没有追问。他把纸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杯奶茶,放在她手边。杯壁是热的,隔着纸杯套都能感觉到那股暖意。他把奶茶推到她面前,说:“喝点热的,心情会好点。”

她低头看着那杯奶茶。杯子上印着学校门口那家奶茶店的标志,是她常喝的那个牌子。她伸手握住杯子,掌心被那股温热一点一点地暖着,从手心蔓延到手腕,又蔓延到胸口。

“谢谢。”她说。

他没有回应那两个字。他只是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打开自己的电脑,安静地陪着她。实验室里又安静下来了,只有两台电脑的风扇声和偶尔的键盘声。她握着那杯奶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在胃里散开一小片暖意。她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她以为今天就这样了。

然后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白墨萱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发帖子的人找到了。是本校的学生。不过对方是收钱办事的,幕后主使暂时还没有查到。”

林舒允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钟。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着,没有回。她的脑子在飞快地转。那些字像是被投进了一潭水里,一圈一圈的涟漪在水面上扩散开来,把那些她刚才没有在意的东西一个一个地浮了上来。她想起了白雯静刚才说的那些话。那些话里的敌意,那些话里的恨意,那些话里那种“我知道你的一切”的了然。白雯静知道她的那些事——那些帖子里的细节,写得那么清楚,那么具体,连她父亲被判了几年都写对了。那些事,一个不认识她的人,怎么可能查得那么清楚?除非那个人有资源。除非那个人有钱。除非那个人从一开始就在盯着她。

她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面前那杯奶茶上。杯壁上的热气已经散了一些,不再烫手了。她盯着那杯奶茶,脑海里浮现出白雯静的脸。那张精致的、好看的、带着妆容的脸。那双深棕色的、微微上挑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看着她的时候,里面那种翻涌的东西,像是要把她钉在墙上。她忽然明白了。她不确定是不是她。但她觉得是她。

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打了一行字,回给白墨萱。“知道了。谢谢。”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喝那杯奶茶。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含在嘴里,让那股暖意一点一点地渗进她的身体里。她没有告诉江望青。至少现在没有。她需要先想一想。

她喝完了那杯奶茶,把空杯子放在桌上,偏过头看着江望青。他正盯着自己的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但敲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太专注的事。她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脸她看了很多年了。从十五岁到二十岁。她看着他,忽然开口了。

“江望青。”

他停下来,偏过头看她。

“如果有一天,让你在我和重要的人之间做选择,”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被反复掂量过的,“你会选择谁?”

他看着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很安静,像是两潭很深的水,水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地、稳稳地流动着。他没有犹豫。他甚至没有移开目光。

“当然是你啊,笨蛋。”

他说“笨蛋”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种很轻的、像是拿她没办法的笑。那个笑很短,但很真。她看着他那个笑,胸口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她低下头,把空杯子拿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放下了。

他转回去继续敲代码,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他的手指敲得比之前快了一些,快了一些,也轻了一些。那些按键声落在安静的实验室里,像是一串细碎的、轻快的、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节拍。

他看着她低头继续做事的侧脸。她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虽然还是白,但底下有了一层淡淡的、被奶茶暖出来的血色。她的眼睛还是那样,黑亮黑亮的,安静而专注。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自己的屏幕。他在键盘上敲下了一行代码,然后删掉,又敲了一遍。他的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有完全收回去。

他在心里想了一句话。那句话很短,短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他没有说出来,但他知道那是真的。真到他不需要用任何语言去证明。

他选了她。从第一眼看到她的那个下午开始,他就选了她。没有什么可以比。没有什么可以换。没有什么重要的人——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那个人能给他什么——可以排在她前面。他不需要去想。他不需要犹豫。因为他从来没有把这个当成一个选择题。她不是选项之一。她是答案本身1

段评

蹲蹲后续内容,太想看下一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