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靠近

傍晚，云衔音没有离开。

她在废墟边缘找了个避风的岩缝。岩缝不深，刚好够她缩进去。碎石硌着后背，换了个姿势，化回金翅雀的形态。巴掌大的身子缩成一团绒球，翅膀盖住身体，只留冠羽间那缕兆纹在外头，明灭不定。

少年的目光往她的方向扫过一次。

夜色压下来。古战场的风比白天更硬，从断壁残垣间穿过时发出呜呜的声响。云衔音把脑袋埋进翅膀底下，意识在疲惫中慢慢模糊。

她是被血腥气惊醒的，浓烈的还在往外涌的血腥气。

三只岩盔丘丘王从黑暗中冲出。它们的身躯比普通丘丘王更大，盔甲上嵌着魔神的残渣，眼眶里燃烧着不正常的暗红光芒。目标明确，直扑少年的方向。

少年挡在最前面。

他的动作快得像一道青色的残影。从静止到出手只隔了一眨眼的功夫。手臂上的夜叉纹路在战斗中发出不祥的暗光，青黑色线条像活了一样蠕动。

第一只丘丘王的喉咙被撕开。

第二只的巨锤还没落下，他的手指已经穿透了它的胸膛。

干净利落。每一击都精准致命。但他没有闪避，丘丘王的巨锤砸下来时他不躲，用肩膀硬扛，同时拧断对方的脖子。魔物的爪子撕开他的武服时他不退，用更快的速度贯穿对方的心脏。

云衔音的心脏狠狠揪紧，他在用伤换命。

第三只丘丘王绕到了他的死角。

巨锤高高举起。阴影罩住少年的后背。他正在解决第二只魔物的残躯，来不及转身。

云衔音几乎是本能地动了。

她来不及化成人形。就以金翅雀的姿态扑出去，翅膀上的兆纹猛然亮起。那缕金色光晕在瞬间炸开，刺目的金光刺破夜色。卜卦妖唯一的防御手段，以灵魄之力激发的灾厄预警强光。对付不了魔物，但可以让敌人短暂失明。

巨锤偏移了轨迹。

锤头擦着少年的肩膀砸进地面。碎石飞溅，地面被砸出一个坑。一块碎石割破了她翅膀根部，疼感炸开。跌落在碎石间，视野一阵模糊，半边翅膀使不上力。

少年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空茫褪去了片刻。取而代之的是困惑，像是不理解这只连岩史莱姆都打不过的雀妖，为什么要扑上来。

他很快转过头。

用更凌厉的手法解决了剩下的魔物。第三只丘丘王的脖子被他徒手拧断，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土。

战斗结束了。

三具魔物尸体散落在碎石间。黑血还在往外渗，混着地上碎石，发出轻微的腐蚀声。少年站在尸体中间，肩臂上的伤口在往外渗血，他自己的血和魔物的血混在一起，分辨不清。

他走到她面前。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只缩成一团的金翅雀。翅膀根部的伤口还在渗血，金色的兆纹暗淡了许多，呼吸急促而微弱。

沉默了很久。

只有这两个字。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语气里没有感激，没有温柔，甚至算不上责怪。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说完他转过身。

云衔音以为他会回那棵枯树下去。但他没有。他靠着岩缝外侧坐下来，背对着她，挡住了从废墟深处灌过来的夜风。

他没有回枯树下，坐在了她和夜风之间。

云衔音在渐渐模糊的意识中嗅到血腥气。极淡的，从他肩臂上未包扎的伤口里渗出来。他没有处理伤口，甚至没有看那些伤口一眼。只是坐着，呼吸平稳，像那些伤长在别人身上。

她用尽力气，把受伤的翅膀往外挪了一寸，翅尖的绒羽轻轻触到他的手臂。

少年的后背僵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暂，他僵了一瞬，然后恢复如常。没有回头也没有躲开。

夜风从岩缝外刮过。魔物的尸体在不远处慢慢冷却，黑血凝固成新的结晶体。古战场的夜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他呼吸的频率。

云衔音把翅膀收回来。

伤口还在疼。翅膀根部的羽毛被血粘成一缕一缕的，但血已经慢慢止住了。她把脑袋缩回翅膀底下，意识开始往下沉。

少年的背影挡在岩缝外头，不远不近。刚好够挡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