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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唐念初

永徽三年,三月十五。春。

长安城的春天彻底来了。御花园里,桃花开得漫山遍野,一树一树的粉白嫣红,像是有人把天边的云霞扯下来裁成了花瓣。柳树抽了嫩芽,细长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摆动,像少女的腰肢。空气里浮动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混着花香,暖融融的,熏得人有些微醺。

希望宫院子里的海棠树也开花了——是李治去年命人移栽的那棵。嫩绿的叶片间缀满了粉白色的花苞,有些已经绽开了,花瓣薄如蝉翼,在春风中轻轻颤动着,仿佛一碰就会碎。

唐念初坐在廊下的软椅上,怀里抱着小念。他已经两个多月了,比满月时长开了一些,眉眼渐渐舒展,隐约能看出几分李治的影子。皮肤白嫩嫩的,小嘴微微翘着,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正滴溜溜地转,好奇地看着头顶那一片海棠花。他伸出一只小手,往花枝的方向够去,嘴里发出含含糊糊的咿呀声。

“呀——”他抓到了一片落下来的花瓣,攥在掌心里,攥得紧紧的,像是抓到了什么了不起的宝贝。

唐念初低头看着他,忍不住笑了。“念儿,那是花瓣。不能吃。”

小念才不管她说什么,攥着花瓣就往嘴里塞。唐念初连忙伸手轻轻拦住,从他掌心里把花瓣抠出来。小念瘪了瘪嘴,像是要哭,但小夭及时递过来一只布做的小老虎,摇来摇去,立刻把他的注意力勾走了。

“娘娘,小皇子长得真快。”小夭蹲在旁边,看着小念抓着布老虎往嘴里送的憨态,忍不住笑,“再过几个月,怕是要满地爬了。”

“那时候就该头疼了。”唐念初的嘴角弯着,声音里却带着藏不住的欢喜,“不过也好,能爬能走了,我就不用天天抱着了。”

“您抱得动。您有的是力气。”小夭笑着说。

远处传来脚步声——李治来了。他今日没有穿朝服,换了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墨发松松束着,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寻常父亲的随和。他走到廊下,看到唐念初抱着小念坐在春光里的画面,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金色,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嘴角带着一抹温柔的笑。那画面,美得像一幅画。

“陛下怎么不走了?”唐念初抬起头,看到他愣在廊下,忍不住笑了。

李治回过神来,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朕看呆了。”

“看什么看呆了?”

“看你。”他的声音很轻,“看你抱着念儿的样子。”

唐念初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下头,看着怀里正专心致志咬布老虎的小念。“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最好看。”李治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小念的脸颊,“他像你。”

“像你多一些。眉眼像你。”

“像你好。”李治的声音很温柔,“像你,最好了。”

午后。御花园。

春光正好,唐念初难得出来走走。小夭抱着小念跟在身后,奶娘和几个宫女远远地缀在后面,不敢靠得太近,也不敢离得太远。御花园里的桃花开得正盛,风一过,花瓣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是在下一场香雪。

唐念初走到一棵桃树下,抬头看着满树的花。花瓣落在她的肩上、发上,她没有拂去,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感受着春风的温度。她想起一年前的春天——那时候她刚穿越过来,坐在中宫的窗前,看着窗外那些开得正盛的牡丹,心里想着该怎么活下去。一年过去了。她有了李治,有了小念,有了希望宫,有了一席之地。

“娘娘,”小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看那边。”

唐念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御花园的角落里,有一棵老梅树。梅花已经谢了,枝头上冒出了嫩绿的新叶。而在那棵梅树的旁边,有一株小小的海棠苗,像是从哪里自己长出来的,细细的茎秆顶着两片嫩叶,在春风中轻轻摇摆。

“那是……”

“是去年落下的海棠种子,自己发芽了。”小夭说,“想不到吧,去年那棵海棠谢了之后,居然有种子落在这里,自己长出来了。”

唐念初看着那株小小的海棠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有些东西,只要根还在,总会再长出来的。”

小夭不知道她在说花,还是在说别的什么。但她没有问。

傍晚。承香殿。

武媚娘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际线。春风吹进窗来,带着远处桃花的香气——那香气飘进殿内,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春兰站在她身后,低着头,不敢打扰她。

“桃花开了?”武媚娘的声音很轻。

“是……是的。御花园的桃花开得正好。”

武媚娘沉默了一会儿。“春天来了。”

“是。今年的春天来得早。”

武媚娘没有说话。她看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看着远处那一片隐约的粉色花影,沉默了很久很久。“春兰。”

“奴婢在。”

“去把窗台上那盆兰花搬进来。春天了,该晒晒太阳了。”

春兰愣了一下,连忙上前去搬那盆兰草。那盆兰草是武媚娘刚入宫那年种的,养了好几年,一直放在窗台上。去年冬天被雪冻得半死不活,只剩几片枯叶还在撑着。但此刻,那盆兰草的根部,冒出了一粒嫩绿的新芽。很小很小的一粒,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但它确实在那里——在枯叶之间,顽强地探出头来。

武媚娘看着那粒新芽,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那片嫩叶。很软,很薄,像是轻轻一碰就会碎掉。但她没有收手。她就那样看着那粒新芽,嘴角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淡到几乎看不见。

“春天来了。”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之前多了一丝温度,“春天总是会来的。”

夜。希望宫。

唐念初坐在窗前,手中握着那杯温热的牛乳。小念已经睡了,小小的身子裹在襁褓里,睡得香甜而安稳。奶娘把他抱到了偏殿,但唐念初还是习惯在睡前坐一会儿,看看窗外的夜色。

李治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今天去御花园了?”

“嗯。桃花开了,很漂亮。”

李治握住她的手。“明年这个时候,念儿应该会走路了。到时候,朕带他去看桃花。”

唐念初转过头,看着他。烛光在他脸上跳跃,将他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但那双眼睛里的温柔和笃定,却比烛光还要明亮。“好。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看。”

窗外,春天的夜风拂过那棵海棠树——花苞在夜色中静静地攒着劲儿,等待着绽放的那一刻。

长安城的春天,正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