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

李清怡发完消息就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她对“江屹”这个名字不算完全没有印象。那晚处理完事故回家，洗完澡出来，她看到手机里弹出一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只柯基，申请备注写着“刚才追尾那个”。她原本想忽略，但点进去看了看，发现对方已经自报了名字，语气倒是挺诚恳，还道了歉。

她当时实在太累，没精力去应付，只回了“知道了”两个字，就没再管。后来几天案子收尾工作一大堆，结案报告、证据链整理、跨区域移交手续，她每天忙得脚不沾地，那个对话框早就沉到了聊天列表最底下。

今天突然又看到消息，她鬼使神差地回了两个字。回完之后自己也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一个交通事故的肇事者而已，她完全可以不理。

正想着，手机又震了一下。

江屹：“对，那个追尾的。你车修了吗？多少钱我转你。”

李清怡：“没修。小问题，不用了。”

江屹：“那怎么行，是我撞的你。”

李清怡：“你要是钱多可以捐了。”

对方沉默了几秒，发来一个捂着嘴笑的柯基表情。紧接着又来一条：“你是不是还在生气啊？”

李清怡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无意识地动了一下。她没回，把手机调成静音，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下青黑明显，脸色也不太好。她盯着自己看了几秒，心里暗叹一声，二十九岁的年纪，熬一个通宵就挂相。

她还想再敷个面膜，手机在洗手台上持续震动。她瞥了一眼，还是江屹。

“真不是故意的，那天晚上我们回学校，雨太大了，路又滑，我真以为你会直接过。刹车反应没跟上。”

“我请你吃个饭赔罪吧？”

“你平时周末有空吗？”

连着三条。李清怡皱了皱眉，擦干手拿起手机，回了一条：“不用。”

回完之后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腿上的伤处理了没？”

江屹：“处理了，就擦破皮，两天就好了。你车真的不修？”

李清怡：“不修。”

江屹：“那你总要让我赔点精神损失费吧，我看你那天挺累的。”

李清怡：“你要真觉得愧疚，下次骑电动车别走机动车道。”

江屹发了个“遵命”的表情。

李清怡没再回。她关了对话框，在联系人列表里划了划，找到林小芸的名字，点进去。前几天林小芸给她发过几条消息，问她最近忙不忙，说回来了想约她吃饭。她当时正在案子上，只回了个“好，忙完联系”，之后就没下文了。

现在案子告一段落，她想了想，给林小芸回了消息：“这周五晚上有空，老地方？”

林小芸秒回：“好！你终于忙完了？”

李清怡：“嗯，暂时。”

林小芸：“那周五见，我带个人行吗？”

李清怡：“随便。”

她放下手机，转身去煮了杯咖啡。窗外的夜已经深了，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远处高架上的车流像一条缓慢流动的光河。她端着杯子站在窗前，脑子里不自觉地又浮现出那个雨夜的画面。

江屹。

她回想了一下那张脸，年轻，张扬，明明自己追了尾还一副“我没错”的样子，最后却乖乖地扫了她的二维码。挺矛盾的一个人。不过也就是个二十出头的大学生，跟她生活里那些案子、现场、嫌疑人比起来，轻得像一片叶子。

她没再多想。

周五晚上，李清怡到得早。那家餐厅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面不大，装修也简单，但胜在味道好，环境安静。她以前常来，后来工作越来越忙，来的次数就少了。老板跟她熟，见她进门就笑着招呼：“好久不见，还是老位置？”

“嗯，两个人。”李清怡点点头，走到靠窗的卡座坐下。

林小芸还没到。她先要了杯温水，低头看手机。微信里多了几条消息，其中一条来自江屹。

“明天周末，你不忙的话我请你吃饭？真心的，赔罪。”

李清怡看了一眼时间，是两小时前发的。她本来不想回，但对方又发了一条：“我在你们刑侦支队门口送过奶茶。”

李清怡眉头一皱：“你去我单位了？”

江屹秒回：“啊，你回我了。没去成，门口有警卫，没让我进。我就买了杯奶茶在对面站了会儿。”

李清怡：“你有病吧。”

江屹：“可能是。”

李清怡：“……”

她正想回一句“以后别去我单位”，余光里林小芸已经推门进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那人高高瘦瘦，穿着件白色短袖，脸上挂着那种她最近开始熟悉的笑。

江屹。

李清怡放下手机，抬头看着他。

林小芸笑得有些心虚，快步走过来：“学姐，这就是我带的那个朋友，江屹。他说他认识你，就一起……”

“我什么时候说认识你了？”李清怡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打量着江屹。

“现在认识了。”江屹一点也不慌，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自然得像早就来过无数遍。他看了林小芸一眼，“林小芸是你学妹啊？好巧。”

林小芸在旁边坐下，：“你们真认识？”

“不认识。”李清怡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眼睛还是看着江屹，“他是怎么骗你带他来的？”

林小芸没说话，江屹自己接了话：“我求了她三天。”

李清怡眯起眼睛。

“我说我想见你。”江屹语气坦荡，目光直视她，脸上还是那副阳光灿烂的笑，但耳根微微有些红。

李清怡没理他，转头看林小芸：“你什么时候跟他认识了的？”

林小芸举手投降：“他是我堂弟的舍友，人还行，就是……比较有想法。他说那天晚上和你出了点小事故，一直想赔罪，然后知道咱俩认识，就缠着我帮他牵个线。我本来不想答应的，但他太能磨了。”

“所以就出卖我？”李清怡挑眉。

“哪能啊。”林小芸笑着。

江屹在一边轻轻咳了一声：“那什么，今天这顿我请。”

李清怡看了他一眼，没拒绝也没答应。她低头继续看菜单，语气淡淡地：“你多大了？”

“二十一。”

“还在读书？”

“大三。”

李清怡抬头，似笑非笑：“那你以后想干什么？当教练？”

江屹愣了一下：“还没想好。”

“没想好就先把书读好。”李清怡低头勾了几个菜，把菜单递给老板，“别整天琢磨着请人吃饭，二十出头，心思应该放在正事上。”

她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像是批评又像是调侃。江屹听了也不恼，反而笑了起来：“我琢磨的也是正事啊。”

李清怡没理他。

林小芸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示意他收敛点。

菜上来之后，气氛倒是缓和了不少。林小芸跟李清怡聊起工作上的事，新单位怎么样，有没有遇到什么难缠的人。李清怡话不多，但每句都说到点子上，偶尔露出一点笑意，整个人便柔和了几分。江屹在旁边听着，不怎么插嘴，只是时不时倒水、递纸巾，殷勤得明显。

李清怡有一瞬间的恍惚。她看着对面这个年轻男生，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大学校园里也有过一个人，会这样不动声色地照顾她的细节。那时候她还年轻，以为一切都来得及。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沈泽发来的消息。

“你最近怎么样？我调回来了，改天出来吃个饭。”

李清怡脸上的表情淡了下去。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没有回。

江屹注意到了她的变化，想问，但最终没有开口。他只是往她杯子里添了热水，笑着说：“你尝尝这个虾，挺好吃的。”

李清怡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干净又明亮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的烦躁散了些。

她“嗯”了一声，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虾。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