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扇敞开之后,冷空气和暖空气在窗台处交汇,墨迹表面凝结了一层极薄的水汽。沈括没有关窗,站在那里让风从花园方向吹进来,带着化冻后泥土的气味和湿木头的木质素气息。他站在窗前看了片刻,那道“年”字在日光和冷风的双重作用下,墨层表面重新干透了,边缘恢复了入秋时的清晰度。
黄道婆在立春后第二天把两棵薄荷的枯茎从土里剪掉了。枯茎已经干透,茎秆中空,轻轻一折就断,断口处露出浅色的髓芯。她把剪下来的枯茎拢成一束,放在花坛沿上晾了一下午,傍晚收进了厨房的柴火堆里。那两棵薄荷的根还在土里,土壤解冻之后露出几粒细小的新芽尖,贴着老根基部冒出来的,颜色比周围的土浅一截,像是刚刚探出头来。
谢玄在立春后的第三天开始重新跑单。他把电动车从车棚里推出来的时候绑带已经重新穿好了,还是去年那条,收了一冬天也没有变形。他扣搭扣的时候手指比冬天灵活了一些,不需要把指尖在大腿上蹭暖就能直接扣进去。他出门前经过花园时看了一眼薄荷根部的土壤,那几粒新芽比前一天又冒高了一点,露出了两片还没展开的叶尖。他没有蹲下去看,只是一步没停地走过花坛,把电动车推到了门口的石板路上。
苏轼在立春后第四天坐在凉亭里晒了一整个下午的太阳。藤椅还是去年秋天的位置,他坐进去的时候椅面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像是藤条在冬季收缩之后重新被压开的声响。他没有带任何东西出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偏着头,日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的侧脸和肩线上切出一条笔直的明暗界线,界线随着光线的移动缓缓向墙角退去。
一天下午,沈括推开窗时发现窗台上多了一片新叶。叶片不大,嫩绿色的,边缘整齐,叶面还带着露水未干透的痕迹。他拿起叶片翻过来看背面,叶脉清晰,没有虫蛀,茎秆的断口处还渗着一层极薄的汁液。他把叶片放回窗台原来的位置,没有收走。他当时没有向任何人提及。
包拯在第四天傍晚路过窗台时也看到了那片新叶,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叶片摆放的角度和叶脉的朝向,看完了也没有动它,沿着墙根往花园另一侧走了。他走的时候步伐没有变化,像是已经确认了叶片是被人放在那里的,而且是专门放给窗台内侧的人看的。
黄道婆在第五天早晨给薄荷浇水的时候,沈括推开窗,那片新叶已经不在窗台上了,窗台木面干净得像是从来没放过任何东西。他没有问叶片去了哪里,也没有去找。
春耕还没正式开始,但土已经能翻动了。黄道婆在立春后的第七天把花坛里的土重新翻了一遍,用铲子把板结的土块敲碎,混进了一些积了一冬的落叶碎屑。翻过的土颜色比表层的深一些,散发着新鲜的泥腥气。她把土面整平之后,在两棵薄荷的根部周围堆了一圈薄薄的覆土,覆土的边沿被她的指背按了一圈,和周围的土面之间形成一道平缓的过渡。
她直起腰来的时候看到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一片梧桐叶,边缘完好,叶脉清晰,是新落下来的,不是去年存到现在的。叶片压在窗台靠外的位置,墨迹“年”字和叶片之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和去年秋天那片叶子的摆放位置一样,间距也相同。她看了几息,没有去碰它,转身回了厨房。窗扇在她身后半敞着,风从花园方向吹进来,把叶片边缘微微掀起又放下,像一只不确定要不要落下来的蝴蝶,正在掂量自己该停在哪儿。叶片动了又动,始终没有离开窗台。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