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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常

诸君,我好像穿越到未来了

天将亮未亮时沈括醒过一次。窗外是墨蓝色的,没有路灯直射,只有远处高楼的指示灯一明一灭。他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了那片枯叶,叶片完整,边角没有碎。他用指腹沿着主脉走了一遍,确认触感和睡前一样,便收回手翻了个身。那片枯叶留在枕头底下,他睡过去了。

再醒来时天已大亮。花园方向有扫帚刮过水泥地的声响,长柄的硬毛尖在粗粝的面上匀速推过去,拉回来,再推过去。沈括坐起来的时候,枯叶从枕头边缘露出来一角。他把枯叶推回枕下,穿鞋推门出去。

客厅里几个人已经在了。徐光启正用指甲划开快递盒的封口胶带,力道均匀,撕出来的声音连贯平稳。李时珍单脚站在阳台门框边换鞋,脚后跟往鞋里蹬了一下,另一只脚点着地保持平衡。唐寅坐在矮凳上,速写本摊在膝盖,铅笔横搁在页面上没有动过。

沈括走到窗边站定。他站的位置距离最近的水壶两步,伸手拿的时候壶壁还是温的,他倒了一杯,热水穿过杯壁浸到掌心,不烫。他低头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他端着那杯水在那里站了片刻,然后放下了。

谢玄是跑步回来的。他出现在客厅门口的时候,半只脚还在门外,膝盖微微屈着,像是停住的时候还带着运动惯性的余力。他跨进来之后站在客厅中央,微微偏头,活动了一下肩膀——左肩往前转一圈,右肩往后转一圈,骨节发出的细碎响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清晰可闻。额头上的碎发被汗濡湿了,几绺贴在眉骨上方,他没有去拨。

沈括
沈括

跑了几圈?

谢玄
谢玄

三圈。回来时路过早餐摊,吃过了。

他说完那句之后没有继续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手掌交叠搭在身前,指腹互相压着。平时他能坐在那里不说话,但动作是散的,会蹲下去系鞋带,会站起来走几步,会靠在门框上看手机。今天他收住了,像一根绳子被拉直了,没有多余的弯。

沈括
沈括

你收到的那个,用了没有?

谢玄低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胸口。

谢玄
谢玄

没有。

沈括
沈括

打算什么时候用?

他停了一下,不是犹豫,是在找能把那层意思兜住的表达。

谢玄
谢玄

大概不用了。放着。

说完他转过脸去,目光穿过客厅扫到阳台窗外的花园。阳光把地板上的一个区域照得泛白,他只看了那么一眼,然后把视线收回来,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谢玄
谢玄

放着也挺好。不用就还在。

他在那个亮斑里站了片刻,直到它被云移动的暗影推到了他脚边。他转身往外走,经过门口时抬了一下胳膊,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锁舌弹出的声音比平时短一些。

午前黄道婆推着三轮车出了小区。她推车的时候不走正中,习惯靠路边内侧,车轮沿着路牙子走,节奏不紧不慢。后斗里放着那团深棕色毛线和一只用橡皮筋扎了口的小布袋。她经过菜市场时没有停,穿过去之后拐进了三里亭路。

路尽头那段砖缝还在。砖缝表面已经落了一层细土和碎沙,颜色和周围的路面接近,不仔细看几乎辨认不出。黄道婆在路边停下车,脚撑落地的声音很轻。她低头看了一会儿那道填平的缝,没说话,也没有弯下腰去碰。后来她把脚撑收了回去,蹬上踏板,拐进了另一条街。她是去买毛线的。

张衡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个上午。午时前后他推门出来,在走廊里走,步子比平时慢一些。他经过客厅门口时没有往里面看,一直走到花园凉亭,在廊柱旁边坐下。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心,掌纹清晰,颜色正常,那粒珠子不见了。他翻过手又看了看手背,然后把手收进外套口袋里。他在廊柱边坐了一段时间,站起来往回走的时候,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像心中已经安定了什么,不再需要反复确认。

下午的时候嵇康抱着手机坐在凉亭外侧的栏杆上。手机停在游戏主界面,背景是那片虚拟的竹林,月光从竹叶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他没有点进去,拇指搁在屏幕边缘,没有滑动。一个从花园路过的居民朝他点了点头,他抬头应了一声,随即低下头,目光仍落在屏幕上。

苏轼蹲在花坛旁边。他手里那根树枝在土里刨了一会儿,露出下面一层旧砖缝,砖缝里嵌着几粒碎石子。他没有去碰,也没有填回去,只是蹲在那里看着,直到膝盖发麻了才站起来。站起来的动作有点慢,手掌先撑了一下膝盖才把身体推直。他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碎土,往凉亭方向走了一段,经过黄道婆的车旁时放慢了步子,偏过头看了一眼袋子里露出来的那卷深棕色毛线。黄道婆头也没抬,手里正把买回来的线从袋子里往外抽。

黄道婆
黄道婆

看什么呢?

苏轼
苏轼

没什么。

苏轼的脚步没停,顺着石板路走过去了。

天将黑未黑的时候李清照从外面回来。她走进花园时手里攥着一只信封,白色的,普通尺寸,封口处压着一枚极浅的黛青色墨痕,像是蘸了墨的指腹按上去留下的。她经过凉亭门口时步子缓了一下,目光垂着,像是在看手里的东西,又像是在用目光丈量什么。她没有停,径直朝楼栋方向走了。走进单元门之前她把信封放进了外套内侧口袋里,手在袋口停了一会儿才抽出来。

天黑之后客厅的灯亮了一阵,灭了。嵇康的手机屏幕最后一次亮起是在晚饭后不久,光映在他脸上,片刻后画面暗了,他把它翻过去扣在桌面上,没有再点亮过。

沈括在房间里开了台灯。他把那片枯叶放在灯下,叶面在光里透出淡褐色的底,主脉笔直,侧脉左右对称地从主脉两侧分出,间距均匀。叶脉边缘有一层极薄的银色光泽,像霜停在了上面。他翻转叶片看背面,也有一层同样的银色。他不确定那是枯叶自身的质地还是光线角度的问题。他把枯叶放回枕头底下,关了台灯。

躺在水泥地面上的时候,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道月光。他把窗帘又拉开了一点,月光在地面上铺得更宽了。远处的高楼上有些窗户亮着,有些暗着。他看了那么一会儿,然后翻身面向墙壁,把薄毯拉到肩头。水泥地的凉意从身下渗上来,他没有躲开,让那层凉意慢慢被身体焐热。

滴水的间隔变长了,像夜深之后水压减小了一样。他听着那个节奏渐慢的声音,直到它滑进睡眠的边界。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