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密林深处只余风声穿枝过叶的呜咽。江遥靠在树干上,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拿钝刀在肺腑间来回拉扯。三天了,那群追杀他的人像嗅到腐肉的秃鹫,始终不远不近地缀在身后。他垂眸看了眼腰侧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嘴角扯出一丝自嘲的弧度——曾经连先帝的千军万马都没能留住的人,如今竟被几个江湖宵小逼到这般境地。手腕翻转,捏住最后一枚银针,指节用力到泛白。针尖淬的不是毒,是他三日前从自己伤口上刮下的腐肉捣成的药浆,扎进穴位能暂时封住经脉,强行吊起一口真气。二十七岁的人,筋骨却像七老八十那样枯败,旧伤叠新伤,这条命是被他自己硬生生从阎王手里抢了又抢,早就不剩多少时日了。
银针刺入虎口的瞬间,一道修长的影子落在身前。没有杀气,没有试探,来人甚至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俯身便将他从地上捞了起来。江遥下意识扣住那人手腕,指尖触及的脉象沉稳有力,不像敌人,可他此刻的眼神已经有些涣散,视线里只看得清一截被夜风吹起的衣角,和那人下颌极利落的线条。像在哪里见过。又像从未见过。
“松手。”声音有些低哑,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怒气,还有别的什么情绪,沉甸甸地压在两个字底下,像是责备,又像是……心疼。来人掰开他捏着银针的手指,动作不算温柔,甚至称得上粗暴,却精准地避开了他掌心的伤口。江遥被那道力量一带,整个人踉跄着栽进对方怀里,鼻尖撞上冰凉的衣料,血腥气和草药香一同涌来,还有一点极淡极淡的……松烟墨的味道。
恍惚间他想起许多年前,药谷漫山遍野的草药香,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的大夫替他换药时指尖的温度,还有眉间被吮出的那一点红痕。他想起自己是如何用刀架在那人颈侧,又是如何在情动时将耳钉塞进那人手心,仿佛那样就能把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一并交付出去。可到最后,他亲手将人送回了药谷,连一句道别都没有留下。二十三岁的姜齐翎做得最狠心的事,就是让宋清晞恨他。二十七岁的宋无期做得最窝囊的事,就是发现自己竟然还是怕那个人恨他。
“你身上有伤。”江遥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坠进深潭,没有惊起半点波澜。他其实不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说出声来,因为来人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只是将他往怀里又拢紧了几分。夜风灌进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可那些疼痛在某个瞬间忽然变得很遥远,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他靠在那个人的肩窝里,听见心跳声,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对方的,一下一下,沉稳得像某种誓言。
他想,宋无期这辈子最好骗的就是这副身体,永远比脑子先认出不该认的人。腰侧那道最深的口子被什么东西抵住,温热的,是那人的手掌,掌心覆在伤口上方的衣料外,没有按压,只是贴着,像是怕碰疼了他,又像是怕他死了。江遥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向来擅长谋算人心,算无遗策,从北境到京城,从刀尖到朝堂,每一步都走得天衣无缝。偏偏每一次栽跟头都栽在同一个人身上,栽得毫无还手之力。
林中忽地亮起火光,追兵的吆喝声从远处传来,火把的光映在来人的侧脸上,明灭不定。江遥费力地抬起眼皮,看见那人眉目间的轮廓被光线切割出陌生的棱角——易容了,他想,易得真难看,比他当年易容成姜齐翎时还敷衍。唇线抿得太紧,下颌绷得太硬,连眉眼都带着一股欲盖弥彰的生硬。可就是那双眼睛,那双被易容术刻意压低了眼尾的眼睛,在火光亮起的瞬间,定定地看向他的方向,里面盛着的情绪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像是恨了许久,也找了许久。
火光越来越近,喊杀声越来越清晰。来人忽然低头,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江遥,你欠我的,这次一样一样还。”
江遥闭上眼,嘴角弯了弯。他想说,我还不起。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散在夜风里,再也没有人听见。耳畔是掠过林梢的风声,身后是渐渐远去的追兵怒骂,身前是那个人胸膛传来的温热,还有掌心不知何时覆上来的、干燥而有力的手指,将他满是血污的手缓缓握住,握得很紧,像是在握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再也不会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