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宴觉得自己这辈子跟“正事”这两个字有仇。
每次沈砚清说完“干正事”,他的腰就要报废一次。这次更过分——沈砚清说“继续干正事”,然后把他从厨房门口一路抱回了正房,连早饭消化的时间都没给。
等一切终于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巳时了。
林小宴趴在床上,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像被人拆下来重新拼过,拼的时候还拼错了几个地方。他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用一个湿漉漉的眼神控诉沈砚清。那个眼神翻译过来大概是:你是人吗?
沈砚清显然不是人。他正靠在床头,气定神闲地翻着那本永远看不完的书,一只手还在林小宴的后背上轻轻拍着,像在哄孩子睡觉。中衣大敞着,胸膛上印着几道新鲜的抓痕——林小宴的杰作——但他完全不在意,甚至看起来有几分得意,像在展示什么勋章。
“沈砚清。”林小宴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哑得不像话。
“嗯。”
“你不是说要对付二房吗?什么时候去?”
“三日后。”
“那这三天你打算干什么?”
沈砚清翻过一页书,语气随意极了:“陪你。”
林小宴从枕头里抬起脸来,用一双红通通的眼睛瞪他:“谁要你陪?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一天到晚赖在我身上。”
“赖在你身上”这个词一出口,沈砚清的目光就从书页上移到了林小宴身上,桃花眼微微眯起,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提醒我了。”他放下书,俯下身来。
林小宴警觉地往后缩了缩:“提醒你什么了?”
“你身上都是汗。”沈砚清伸手捏了捏他的后颈,指腹贴着皮肤滑过,带起一阵酥麻,“该沐浴了。”
林小宴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浑身是汗。刚才那一通折腾,他出了不知多少汗,中衣湿湿地贴在身上,黏腻得不舒服。他的脸又红了——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意识到沈砚清也出了很多汗,那些汗水滴在他身上,和他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这个念头让他的脑子又当机了。
“我自己洗。”林小宴推开沈砚清的手,挣扎着要坐起来。但他的腰显然不配合这个指令,刚起到一半就“嘶”了一声,又跌回了床上。
沈砚清看着他在床上挣扎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你这样能自己洗?”
“能。”
“你的腰在说不能。”
“我的腰什么时候说过话?”
“它刚才‘嘶’了一声,我听得懂。”沈砚清一本正经地说,“那是腰的语言,翻译过来就是‘帮我叫世子来’。”
林小宴深吸一口气,用一种“你听听你在说什么”的表情看着沈砚清。
沈砚清用那种无辜的、温柔的、让人恨得牙痒痒的表情回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
“你出去。”林小宴说。
“这是我的房间。”
“那我出去。”
“你走得了吗?”
林小宴沉默了一瞬。他确实走不了。不仅走不了,他连站着都觉得腿在打颤。如果硬撑着走到东厢房,他大概会在半路上跪在地上,到时候更丢人。
他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那你帮我放好水,然后出去。我自己洗。”
“好。”沈砚清答应得异常爽快。
林小宴狐疑地看着他,总觉得这个“好”字里藏着什么陷阱。但沈砚清已经起身去了耳房,他听到水声响起,闻到草药香飘出来,跟上次一样的配方,活血化瘀的。
水放好之后,沈砚清走出来,伸手将林小宴从床上捞起来。林小宴想说他可以自己走,但他的腿用实际行动告诉他在撒谎。他只能把脸埋进沈砚清的肩窝里,假装自己是一袋不需要面子的米。
沈砚清把他放进浴桶里的时候,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热水漫过身体的那一刻,酸软的肌肉得到了抚慰,林小宴舒服得差点呻吟出声。
“好了,你出去。”他靠着桶壁,半闭着眼睛说。
没人回答。
林小宴睁开眼,看到沈砚清正靠在耳房的门框上,双手抱胸,桃花眼微微弯着,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要出去的意思。
“我说,你出去。”林小宴重复了一遍。
“我也要洗。”沈砚清说着,开始解衣带。
“你等我洗完了再——沈砚清!你干什么!”
沈砚清已经脱了外袍,正在解中衣的系带,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中衣落在地上,露出精瘦而有力的身体,肩宽腰窄,肌肉线条流畅而不过分夸张,锁骨下方印着几道红痕——又是林小宴的杰作。
林小宴飞快地别过脸去,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
“你——你等我出去了再洗!”
“水会凉。”沈砚清的语气理所当然,“一起洗省水。”
镇南侯府缺这点水吗?!
林小宴还没把这句话骂出口,就听到身后传来入水的声音。浴桶虽然不小,但装两个人还是略显拥挤。沈砚清的身体贴上来的时候,林小宴整个人僵住了,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一动不敢动。
沈砚清的手臂从身后伸过来,撑在桶壁上,将林小宴圈在中间。他的下巴抵着林小宴的发顶,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而慵懒:“别紧张,就是洗个澡。”
“你离我远点我就不会紧张。”
“远了怎么帮你洗?”
“谁要你帮——唔。”
沈砚清的手已经拿起了布巾,沾了水,覆上林小宴的肩膀。布巾温热而柔软,擦过皮肤的动作轻柔而仔细,从肩膀到手臂,从后背到腰侧,每一寸都没有落下。
林小宴咬着下唇,不说话。
他不得不承认,沈砚清帮他洗澡这件事,确实很舒服。不是那种暧昧的舒服,而是纯粹的、被人照顾的舒服。沈砚清的手很有分寸,力道恰到好处,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宝物。
但很快,那种“纯粹的舒服”就变了味。
沈砚清的布巾不知什么时候丢到了一边,换成了手。指腹沿着林小宴的脊柱往下,一节一节地描摹,像在数他的骨头。林小宴的呼吸开始不稳,身体微微发抖,但他咬着唇不肯出声。
“这里。”沈砚清的声音低低的,手指停在某一节脊椎上,“上次你说这里酸。”
林小宴愣了一下。那是三天前的事,他随口说了一句“腰酸”,沈砚清当时只是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他以为沈砚清没在意,没想到这个人不仅记住了,还记住了具体是哪一节脊椎。
“这里也酸。”沈砚清的手指移到另一处,“昨晚你喊了三次‘轻点’,都是因为这里。”
林小宴张了张嘴,想说“你观察得这么仔细干什么”,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很轻很轻的:“……嗯。”
沈砚清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在那节脊椎上落下一个极轻极快的吻。
林小宴的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颤了一下,水花溅了出来,洒在地上。
“沈砚清——”
“别动。”沈砚清的声音有些哑,“说了就是洗个澡。”
“你这是洗澡吗?!”
“是。”沈砚清的手从他腰间收回,重新拿起布巾,开始认真地擦他的手臂,动作规矩得像在给瓷器除尘,“你看,我什么都没做。”
林小宴低头看了看自己——水面以下的部分他不想描述,水面以上的部分,锁骨和肩膀上的红痕又多了几道。这叫“什么都没做”?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跟这个人讲道理。反正也讲不通。
接下来的沐浴过程,在一种微妙的、暗流涌动的“平静”中进行。沈砚清真的一本正经地帮他洗完了澡,从头发到脚趾,每一处都照顾到了,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但那双桃花眼始终带着一种幽深的笑意,像在说“今天放过你,但不会每次都放过你”。
林小宴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全程都把脸别到一边,假装自己在研究耳房墙壁上的砖缝。
洗完澡之后,沈砚清用一块大帕子将林小宴整个人裹住,从水里捞了出来。林小宴被他裹成了一只白色的蚕蛹,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脸和两只湿漉漉的眼睛。
“我自己会擦干。”
“我知道。”沈砚清说着,手上却没停,隔着帕子将他身上的水珠吸干,动作轻柔而仔细。
林小宴被他摆弄来摆弄去,觉得自己像一个人形玩偶。他想抗议,但沈砚清的手指在他身上游走的时候,他所有的抗议都变成了无声的颤抖。
擦干之后,沈砚清从衣柜里取出一套干净的中衣,是林小宴的尺寸,月白色的布料柔软得像婴儿的皮肤。
“抬手。”沈砚清说。
林小宴没动。
沈砚清看了他一眼,直接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臂从帕子里抽出来,套进袖子里。然后是另一只手臂,然后是系带。他低头系带的时候,睫毛微微垂着,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神情专注得像在做什么要紧的事。
林小宴看着他的侧脸,心跳又快了起来。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砚清。”
“嗯。”
“你刚才帮我洗澡的时候,看到我后背上那个胎记了吗?”
沈砚清的手指停了一下。那个胎记在左肩胛骨下方,形状像一片小小的叶子,颜色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沈砚清刚才擦背的时候,在那处停留了很久,指腹反复摩挲,像是在确认什么。
“看到了。”沈砚清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你看了那么久,是不是觉得不好看?”林小宴不知道为什么要在意这个,但他就是问了。
沈砚清抬起头来,桃花眼直直地看着他。
“不是不好看。”沈砚清的声音低低的,“是太好看了。”
林小宴愣住。
“你身上的每一处,”沈砚清伸出手,隔着中衣的布料,轻轻覆上林小宴左肩胛骨的位置,“从头发到脚趾,从皮肤到骨头,都好看。”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但他的目光很重,重得像一座山压下来。
“林小宴。”他叫他的名字,桃花眼里的光芒认真而滚烫,“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不是因为你的胎记好看,不是因为你会做菜,不是因为你能尝出毒。是因为你是你。”
林小宴的眼眶忽然红了。
不是为了什么大事,就是为了一句话。一句很轻很轻的话,轻得像羽毛,落在他心上却重得像一座山。
他从来不知道,被人这样看着、这样说着,会让人想哭。
“沈砚清。”他的声音有些哑。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我知道。”
“你知道还不改?”
“改不了。”沈砚清低下头,额头抵着林小宴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喜欢你这件事,改不了。”
林小宴闭上眼睛,睫毛颤了颤。
然后他伸出手,环住了沈砚清的脖子,将两个人的距离从鼻尖到鼻尖变成了嘴唇到嘴唇。
耳房里的水还温热着,草药香弥漫在空气中,混着两个人身上干净的气息。窗外的桂花树在风中轻轻摇晃,落了几片花瓣在窗台上。
这个吻很轻很短,像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但林小宴退开的时候,沈砚清追了过来,将这个吻加深、加长,直到林小宴喘不过气来,直到两个人的嘴唇都微微发烫。
“沈砚清。”林小宴被放开的时候,声音软得像一汪水。
“嗯。”
“你不是说要省水吗?”
“嗯。”
“水已经凉了。”
沈砚清低头看着怀里的少年,看着他红扑扑的脸颊、水汪汪的眼睛、微微肿起的嘴唇,忽然笑了。那笑容温柔得不像话,桃花眼里盛满了星光。
“凉了就凉了。”他说,声音低低的,“反正已经洗完了。”
林小宴瞪了他一眼,但没有推开他。
两个人在耳房门口站了很久,久到窗台上的桂花花瓣被风吹走了好几片,久到院角那只橘猫换了一个姿势继续晒太阳。
最后是林小宴先开口的。
“我饿了。”他说。
“想吃什么?”
“你。”
沈砚清愣了一下。
林小宴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那种得意的、狡黠的、像偷到鱼的猫一样的笑。
“我说的是你做的菜。”他慢悠悠地补充道,“你以为是什么?”
沈砚清看着他那张笑盈盈的脸,看着他眼睛里狡黠的光芒,看着他嘴角翘起的得意弧度,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欠收拾。
但他舍不得收拾。
“好。”他说,伸手捏了一下林小宴的鼻尖,“我给你做。你想吃什么?”
“上次那个蟹粉酥不错。”
“好。”
“还有那个荷叶糯米鸡。”
“好。”
“还有——你上次说你会做松鼠鳜鱼?”
“会。”
“那你做一道松鼠鳜鱼,我尝尝。”
“好。”
林小宴报了一串菜名,沈砚清一一应下,没有半分犹豫。报完之后林小宴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做这么多菜,来得及吗?”
沈砚清低头看着他,桃花眼弯起,笑意温柔而笃定。
“来得及。”他说,“你想吃的,都来得及。”
林小宴别过脸去,耳朵又红了。
但他没有说“不用了”,也没有说“够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让沈砚清牵着他的手,从耳房走到厨房,穿过洒满阳光的庭院,走过飘着桂花香的小径。
橘猫从墙头跳下来,蹭了蹭林小宴的脚踝,然后跟着两个人一起往厨房走去。
林小宴低头看了那只猫一眼,又抬头看了看走在前面的沈砚清的背影。
阳光落在那个挺拔的背影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又大又稳,像是在赶着去做什么要紧的事。
林小宴看着那个背影,忽然加快了脚步,跟了上去。
他想:这个人,大概就是他的正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