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落无人
晨霜覆地,万物凝寒。
一夜寒霜落满整座侯府庭院,青石阶上覆着薄薄一层雪白,草木枯枝尽数冻僵,静立在凛冽晨风里,满目萧瑟清寒。天光大亮却无暖意,灰白的天光压得极低,笼罩整片府邸,衬得朱楼玉宇都透着几分冷寂肃穆。
陆临渊立在窗前,身形静滞如塑。
昨夜彻夜未眠,眼底覆着浅浅青黑,素来锐利清冷的眼瞳沉得不见半点光。周身衣袍单薄,任由晨风携着霜气灌入屋内,浸透四肢百骸,寒凉入骨,他却浑然不觉。
皮肉之寒,终究抵不过心底经年沉淀的荒芜冷痛。
自温予离去,春夏秋冬更迭数轮,岁岁寒霜皆如期而至,岁岁人间皆无旧人。
从前每至初冬落霜,温予最是畏寒。
他体质偏虚,不耐寒凉,霜风一起,指尖便会终日冰凉,连带着眉眼都染着浅浅倦瑟。那时院中每落初霜,无需仆从多言,陆临渊总会提前为他备好暖炉厚裘,晨起替他拢好衣襟,夜寒为他暖好枕被,将所有风霜寒凉尽数挡在外头,护他一冬安稳,岁岁无寒。
从前霜落满庭,必有温软人影,踏霜而来,伴他晨昏。
如今霜落依旧,岁岁如常,只是庭院空空,冷暖无人共知,风霜无人同渡。
无人再惧寒霜,亦无人再需他庇护冷暖。
这份曾经倾尽心力的温柔,从此无处可施,无人可予,只剩他一人,对着满庭霜寒,空守旧年温存。
侍从轻悄立在门外,低声请示早朝行程,语调恭谨规整,不敢有半分逾矩。
整座侯府、满朝文武,皆敬畏他权位深重、性情冷厉。世人眼中的陆临渊,是铁石心肠、杀伐果断的权臣,是镇稳山河、从无软肋的栋梁,运筹帷幄,遇事从容,从无半分困顿软弱。
无人知晓,他所有的从容冷静,所有的杀伐果决,皆是层层伪装。
卸下满身荣光权位,褪去一身朝堂锋芒,他不过是个弄丢了挚爱、余生只剩空寂的可怜人。
“按例启程。”
陆临渊淡淡出声,声线低沉平稳,听不出半分心绪波澜,唯有常年隐忍沉淀的疲惫,藏在极低的语调里。
他穿戴朝服,墨色锦袍绣着暗纹云鹤,庄重威严,一身荣光加身,风华凛冽,是朝堂之上无人能及的模样。
车马驶出侯府,穿过长街晨雾。
清晨的京城烟火初醒,沿街商贩启铺,行人往来步履匆匆,烟火袅袅,暖意融融,处处是盛世生机。车马行过繁华长街,喧嚣人声、市井暖意层层叠叠涌入耳畔,热闹鲜活,却半点暖不透车中沉寂寒凉。
陆临渊静坐车中,闭目靠于车壁,脑海中不受控制浮起旧景。
从前早朝破晓,天色微明,霜风凛冽。
温予总会早早起身,亲手为他整理朝冠衣襟,指尖温热,动作轻柔细致,细细抚平衣袍褶皱,再三叮嘱他朝事繁忙勿忘添衣,朝堂天寒切莫过劳。
他会立在府门阶前,踏霜等候,目送车马远去,直至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才缓缓转身归院。
日暮归途,又会准时立在巷口,等他风尘归来,岁岁如是,从未或缺。
那年岁岁朝暮,有人候立风霜,有人惦念冷暖,有人岁岁等归。
如今朝暮依旧,风霜依旧,朝堂依旧繁华安稳,唯独等候之人,杳无踪迹,再也不回。
车马行至宫门,文武百官列队入宫,人人衣冠整齐,步履端庄。众人见他前来,纷纷躬身行礼,敬畏尊崇,礼数周全。
他颔首示意,面无表情,步履沉稳踏入宫门。
朝堂之上,殿宇巍峨,金砖玉瓦,庄严肃穆。议事之声朗朗,国策民生、边防政务、朝堂任免,件件皆是天下大事,桩桩关乎山河安稳。
他立于百官之前,条理清晰,决断果决,遇事沉稳不乱,言辞精准有力,句句定乾坤,字字安社稷。
一场早朝,时辰漫长,诸事繁杂,风波迭起。
他从容应对,一一决断,压下纷争,稳下局势,一举一动皆是权臣气度,一举一动皆担山河重任。
满朝皆赞,陆侯栋梁,国之磐石。
可无人知晓,他句句沉稳、步步笃定的背后,心底是空落落的荒芜。
他稳得住万里朝堂,镇得住四海风波,定得下天下乾坤,唯独稳不住自己一颗空空落落、悔恨丛生的心。
朝堂纷争再烈,天下重任再重,皆有章法可依、谋略可解。
唯独爱恨别离,唯独错失辜负,唯独余生遗憾,无解无渡,无药可愈。
早朝落幕,百官散去,天光已然高悬。
冬日暖阳穿透云层,落在宫墙琉璃之上,折射出耀眼金光,天地明亮,暖意融融。
宫中内侍躬身引路,低声禀报后续公务、宫中宴席与各地呈递的文书,条理清晰,面面俱到。
陆临渊缓步穿行宫廊,目光淡淡扫过朱红宫墙、雕梁画栋,眼底无半分波澜。
半生浮沉,半生朝堂,他早已看透权势浮沉、名利虚妄。
年少拼搏,沙场浴血,朝堂博弈,所求不过山河安稳、岁月太平,所求不过功成之后,携所爱之人,归隐闲居,岁岁安然。
如今山河安稳,太平盛世如约而至,功成业就,权位滔天,可最初所求的温柔圆满,早已碎在经年风里,再也寻不回来。
正午时分,公务暂歇。
宫内赐下午膳,膳食精致繁复,八珍罗列,色香味绝,是世间最顶级的珍馐滋味。
侍从布好膳食,静立一侧。
满桌佳肴热气袅袅,香气馥郁,满目丰盛,无人不羡权贵荣华。
陆临渊静坐席前,静静看着满桌膳食,久久未动碗筷。
从前在他忙于公务、废寝忘食之时,永远有一人,会耐心等候,会亲手备下合他口味的清淡膳食,会轻声劝他按时用饭,怕他饥寒伤身,怕他积劳成疾。
温予从不爱奢华繁复,偏爱清淡简素,每每为他备膳,皆是用心调配,清淡养胃,岁岁年年,从不敷衍。
那时粗茶淡饭,寻常烟火,因有人相伴,便胜世间万千珍馐。
如今山珍海味,荣华加身,无人相伴,无人叮嘱,无人等候,再丰盛的膳食,也只剩满口寒凉,索然无味。
他抬手示意撤下膳食,无半分食欲。
空腹无心绪,无心则无念,无念则无痛楚,是他如今唯一苟且安稳的方式。
余下时辰,他静坐书房批阅文书,堆叠的卷宗密密麻麻,字字皆是民生社稷。
笔尖起落沉稳,墨色落纸工整凌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埋首公务,耗尽晨昏。
旁人皆道他勤勉为国,心系天下。
唯有他自己知晓,他不过是借无尽公务麻痹心神,借朝野繁忙填满岁月。
一旦空闲,一旦停笔,无数旧忆、无数悔恨、无数落空的执念,便会汹涌而上,将他彻底吞没,寸寸凌迟。
忙碌可掩孤寂,繁务可藏深情,唯独深夜无人之时,骗不过自己。
直至暮色垂落,天光暗沉,一日公务尽数落幕。
夕阳西下,残阳血色染红宫墙,晚风穿廊而过,带着冬日霜寒,凉彻衣襟。
陆临渊褪去官服,换回常衣,独自踏出宫门。
宫外车马等候依旧,侍从肃穆立侧,一切如故,岁岁如常。
只是岁岁归途,再无归人。
车马再度行过那条熟悉旧巷。
暮色沉沉,巷间灯火次第亮起,暖黄灯光铺满青石长街,摊贩依旧,烟火依旧,晚风依旧温柔绵长。
只是巷口无人等候,巷中无并肩人影,归途无温柔絮语。
霜风卷过巷间,落尽零星枯叶,满地清寒,满目空寂。
他掀开车帘,静静望着这条承载数年温柔归途的长巷,眼底沉寂如水。
从前霜落之时,有人与他共立晚风,共赏暮色,共踏归途。
如今霜落年年,晚风岁岁,暮色朝朝,只剩他一人,独行旧途,独看烟火,独承孤寂。
霜落满人间,人间再无你。
归程千万里,万里皆空无。
车马缓缓驶过旧巷,驶离暮色烟火,朝着空旷侯府归途而去。
暮色彻底吞噬天光,夜色笼罩京城,万家灯火璀璨,星河浅浅高悬。
重回空旷府邸,庭院霜色更浓,阶前白霜凝厚,夜风凛冽,吹得枯枝簌簌作响,声声寂寥。
整座府邸灯火通明,却死寂无声,无半点人间暖意。
陆临渊独自步入后院空院。
院内一切陈设依旧原样,桌案茶具、书架书卷、窗前草木,分毫未改,皆是温予当年留存的模样。
岁月流转,风霜更迭,万物可变,唯独他偏执守着这片旧景,不肯变、不肯改、不肯放。
他怕一改,便彻底断了念想;一改,便彻底承认永别。
可守得旧景常在,终究守不到故人归来。
夜风穿院,霜气侵衣,他立在院中,静静望着空空庭院,良久无言。
心口沉涩绵延,不痛极烈,却绵长不休,像经年旧伤,岁岁隐隐作痛,无药可解,无期可愈。
他这一生,赢沙场,赢权谋,赢天下,赢盛世。
唯独输了你,输了圆满,输了余生,输了所有温柔岁岁。
夜深霜重,月色清冷。
他缓步回屋,屋内灯火孤明,一室寂静。
从此年年落霜,岁岁归程,朝朝暮暮,风霜皆落,无人共立,无人共暖,无人共余生。
归途漫长,霜落无尽,人间烟火万千,再无一人,予他岁岁温柔,予他半生圆满。
余生浩荡,霜寒为伴,空院为家,旧梦为囚。
岁岁霜落,岁岁无人,岁岁归途,岁岁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