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如故,故人陌路
日头渐渐升高,室内光线透亮得发白,将每一寸沉寂都照得无所遁形。
林沉砚从玄关缓缓走回客厅,步伐平稳,姿态依旧是外人熟悉的从容冷冽,唯独眼底深处,压着化不开的沉郁与荒芜。
他在沙发边站定,目光落向那一方微微凹陷的软垫。
多少年了,他始终没有勇气坐上去。
那一小块凹陷,是江叙无数个日夜蜷身休憩留下的温度,是这间冰冷公寓里,最柔软也最残忍的印记。
从前他应酬归来,满身疲惫,一身风霜。
不必言语,不必伪装,只需轻轻落座,身侧就会有温软的人靠过来。江叙会抱着抱枕,安安静静陪着他,不吵不闹,只用温热的体温熨平他所有的紧绷与戾气。
那时的岁月,无声无息,却处处是甜。
他不爱说软话,不懂温情,所有的心动与柔软都藏在沉默里。
可江叙懂。
懂他的冷漠是伪装,懂他的强硬是自保,懂他身处深渊却拼命想要护他周全的笨拙真心。
所以少年一次次退让,一次次包容,一次次带着满腔热忱,奔赴他的冰冷世界。
他曾拥有世间最纯粹、最义无反顾的偏爱。
是他亲手弃之如敝履。
林沉砚垂眸,修长的指尖悬在软垫上方,最终还是缓缓收回。
他不敢触碰。
怕一碰,就会彻底沉溺在过往里,再也撑不住多年伪装的平静。
这些年,所有人都劝他放下。
身边的长辈、合作伙伴、寥寥几个挚友,都以为时过境迁,数年别离,足够抹平所有执念。
他们说,年少情爱不过一时悸动,前路坦荡,理应向前。
可无人知晓,他的执念从不是一时心动。
是亏欠,是悔恨,是后知后觉的深爱,是穷尽余生也无法弥补的遗憾。
他后来见过太多圆滑世故的人,见过权衡利弊的喜欢,见过转瞬即逝的温柔。
才愈发明白,当年江叙的爱有多难得。
纯粹、赤诚、不计得失、不问归途。
哪怕被冷待,被疏离,被一次次推开,依旧掏心掏肺,予他全部温柔。
是他不配。
窗外秋风再起,穿过楼宇,掠过窗沿,带着秋日独有的清寂。
岁岁秋风,年年风月。
城市更迭,人事浮沉,四季轮转从未停歇。
世间万物都在往前走,草木枯荣,烟火更新,世人各自奔赴新的人生、新的圆满。
唯独他,困在原地,困在旧时光,困在那场潦草的别离里,寸步难行。
他也曾无数次在深夜幻想重逢。
幻想多年之后,两人偶遇街头,他可以褪去所有骄傲与执拗,好好说一句抱歉,好好弥补当年所有亏欠。
可那日街头匆匆一瞥,彻底打碎了他所有虚妄。
江叙不需要他的抱歉,不需要他的弥补,更不需要他迟来的深情。
少年早已走出过往的阴霾,褪去所有温柔怯懦,活得通透、淡然、无牵无挂。
他的世界,再也没有林沉砚的位置。
爱恨皆休,恩怨归零,彻底陌路。
最残忍的从不是互相怨恨,彼此纠缠。
是你还在原地为爱忏悔、岁岁执念。
而对方早已云淡风轻,风月无关,旧事不忆,故人不念。
屋内依旧安静得可怕。
成双的水杯,整齐的书籍,空置的花盆,留痕的软垫,满室旧物,件件皆是曾经。
唯独少了那个撑得起所有温柔岁月的人。
林沉砚缓缓落座在沙发另一侧,远离那片专属江叙的角落。
脊背挺直,身姿清冷,孤身独坐一室空寂。
阳光落在他肩头,暖意融融,却半点暖不透他冰封多年的心脏。
原来最孤独的不是一无所有。
是曾拥尽世间温柔,最后只剩满目旧景,孤身一人,岁岁回望。
风月年年如故,
只是昔日故人,
自此山水永隔,余生彻底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