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空庭
第一场落雪来得猝不及防。
昨夜尚且只是凛冽寒风卷着枯叶拍击窗棂,一夜转瞬,晨起天地尽白。细碎雪沫洋洋洒洒铺满街巷、屋檐、青石阶,整座城池被笼进一片素净苍茫里,冷得寂静无声。
沈清辞推开窗时,刺骨寒意瞬间涌满一室。
她下意识拢了拢身上单薄的素色长衫,眼底是一片沉寂的荒芜。窗下庭院空空落落,青石地砖覆着一层薄雪,没有脚印,没有人声,和她这半年来的日子一样,干净,也孤寂。
入冬了。
又一年冬。
可再也没有那个人,会踏着风雪而来,会将她冻红的手揣进掌心,会低声哄她,说岁岁冬日,皆会伴她身旁。
过往岁岁寒冬,皆有他。
从今岁岁风雪,只剩她一人。
侍女端着温热汤药进门,看着窗前伫立的单薄身影,眼底满是心疼,轻声劝慰:“小姐,风大雪寒,别站在窗边受凉。您身子本就孱弱,经不起折腾。”
沈清辞缓缓回头,眸光清淡,淡得看不见半分情绪。
久病缠身,早已磨去她所有棱角与鲜活,曾经眼底的星光、温柔、缱绻,尽数随那场决裂、那场别离,沉进了过往尘埃里。
“无事。”她声音轻得像落雪,“只是看看雪。”
今年的雪,落得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忍不住想起从前。
想起无数个年前初雪之日,陆时衍会翻墙进她的小院,白衣染雪,眉眼灼灼,笑着朝她伸手:“清辞,初雪至,我来见你。”
那时的他,是意气风发、无所顾忌的少年郎。
那时的她,是满心欢喜、满眼是他的小姑娘。
他们曾以为,山河辽阔,岁月悠长,初雪年年有,岁岁皆可相逢。
却从没想过,终有一年,雪落满身,归途断裂,从此山河陌路,再见无期。
汤药冒着袅袅热气,苦涩药香漫开。沈清辞接过瓷碗,仰头一饮而尽。苦味顺着喉咙蔓延至五脏六腑,压得心底那点微弱的酸涩愈发沉重。
病是积的,痛是熬的,人是慢慢死心的。
“陆大人……今日回京了。”
侍女站在身侧,犹豫许久,终究还是轻声开口,语气小心翼翼。
这话落下的瞬间。
窗前的风雪仿佛骤然静了一瞬。
沈清辞端着空碗的指尖微微一颤,极轻的一下,快得几乎无人察觉。
她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蜷紧,攥起一室寒凉。
陆时衍回京了。
那个远赴边关、征战一年、斩断所有牵连、决绝转身的人,回来了。
满城风雪,迎他归城。
可他的归途万里,战功赫赫,盛名加身,万人称颂。
唯独归途无她。
无人知晓,他离开的这一年,她卧病缠绵,夜夜难眠。无人知晓,无数个风雪深夜,她靠着仅存的一点念想撑着,最后却只等来一句从此两清,再不相见。
“我知道了。”
良久,沈清辞轻轻开口,语调平稳,听不出惊喜,听不出期待,连难过都浅得近乎虚无。
不是不痛。
是痛得太久,早已麻木。
他归来的消息传遍整座京城,亲友庆贺,朝野称颂,所有人都在为他的凯旋欢喜。
唯独她,只剩一身伤病,一腔旧梦,一场彻底作废的情深。
“听说大人此次回京,是受诏述职,短期内不会再离京。”侍女低声续道,“京中好多人家……都在观望,想与大人结亲。”
少年将军,百战而归,权柄在握,风华无两。
自是无数高门贵女的良人首选。
沈清辞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庭院落雪之上,白茫茫一片,干净得不留一丝痕迹。
多好。
他终究活成了万众仰望的模样,褪去了年少青涩,成了顶天立地、前程坦荡的栋梁。
只是这所有的荣光万丈,从此以后,都与她再无半分干系。
曾经她是他心尖宠,是他明目张胆的偏爱,是他拼尽一切也要护周全的人。
如今时过境迁,爱恨落幕,她成了他人生里,最不该提及、最彻底翻篇的过往。
“随他吧。”
她轻轻吐出三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消散在寒风里。
爱恨起落,纠缠数年,她早已无力再争,无力再盼,无力再心存侥幸。
正午时分,雪落渐密。
京城长街车马喧嚣,百姓夹道相迎。
陆时衍一身玄色战甲未卸,满身风霜戾气,骑着高头骏马行在长街中央。一年边关铁血,彻底磨平了他年少的温润柔和,眉眼冷锐凌厉,周身气场沉冷肃穆,生人勿近。
万人簇拥,呼声震天。
他目光淡漠扫过沿街人海,眼底无半分波澜。
无人知晓,他穿过人山人海,看过万千繁华,心底空空荡荡,只念着一个早已被他推开的人。
一年前,他为护她周全,亲手斩断所有情分,字字绝情,逼她放手。
他以为忍过一时痛,换她一世安稳,便是最好结局。
可这一年夜夜沙场,刀光剑影、生死一线,支撑他熬过无数绝境的,从来都是那个单薄温柔的身影。
他赢了战场,赢了功名,赢了天下赞誉。
唯独输了她。
马队途经巷口,隔着漫天飞雪,陆时衍的目光骤然定格。
巷尾小院,窗扉半开。
一道素白单薄的身影立在窗前,静静看雪。风雪落在她发间肩头,清瘦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雪吹散。
是沈清辞。
时隔一年,遥遥一瞥。
风雪阻隔人海,遥遥相望,两两无声。
他在万人中央,荣光满身,万众瞩目。
她在深巷小院,一身孤寂,百病缠身。
短短数丈距离,却隔着一生都跨不过的鸿沟。
陆时衍握着缰绳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胸腔猛地发紧,钝痛席卷四肢百骸。
一年未见。
她更瘦了,更白了,眼底的光彻底灭了。
再也没有从前望着他时的温柔缱绻,再也没有满心满眼的欢喜热忱,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
他看着她静静抬眸,目光淡淡扫过喧嚣长街,扫过万众簇拥的他。
没有惊艳,没有动容,没有怨恨,没有泪光。
像看一个全然无关的陌生人。
一瞬凝望,随即,她轻轻合上窗扉。
隔绝风雪,隔绝喧嚣,隔绝了他,隔绝了所有过往。
窗扉合拢的轻响,落在陆时衍心底,脆得像碎了一地残梦。
漫天风雪依旧,长街喧闹未停。
他凯旋归京,山河无恙,功名在身,前程浩荡。
可他清清楚楚知道——
他的岁岁归途,从此,再也没有沈清辞。
雪落空庭,人守旧梦。
他赢尽天下,
终究归途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