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域·深处】
仇凯在肉塔的腐臭与剧痛中,意识已近乎涣散。
左臂那块惨白的污染斑痕与紫纹疯狂交织,像两条毒蛇在体内撕咬,每一次搏动都传来撕裂灵魂的痛楚。但他那双眸子,却依旧死死盯着上方那张撕裂到耳根的巨口,冰冷,顽固,不动如山。
他没有试图对抗这方天地的规则,而是将自己化作一滴渗入铁板的墨水,顺着笑面婴孩吞咽后那不到半秒的、极其短暂的僵直,精准地滑入那布满螺旋肉环的口腔。
在坠入巨口的瞬间,他将握着黑石的手,狠命按在那块质地略硬的软骨上。
“嗡——”
黑石与紫纹的力量,顺着那块软骨,瞬间灌入了笑面婴孩的体内。
那不是攻击,是“污染”。
用更霸道、更根源的“灭世”气息,去污染这诡域生出的“错误”。
笑面婴孩的惨叫声,第一次变了调。不再是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婴儿笑,而是一种类似金属扭曲的、尖锐的悲鸣。它巨大的头颅疯狂摆动,试图把嘴里的“异物”甩出去。
但仇凯像一块顽固的牛皮糖,死死扒在上面。左臂的污染斑痕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但他咬紧了牙关,用意志锁住了最后一点清明,硬生生扛住了那股来自规则层面的排斥。
僵持。
整整一天一夜。
仇凯的意识在溃散的边缘游走,但他死死咬着牙,用意志锁住了最后一点清明。
终于,在某一刻,那笑面婴孩的挣扎变弱了。它口腔里的肉环不再旋转,那双混沌的肉糜眼珠,似乎……黯淡了一分。
它松开了嘴。
仇凯像一截枯木,从高空跌落,重重砸在盐原坚硬的地面上,溅起一片黑色的油污。
他还活着。
虽然半边身子几乎废了,虽然意识模糊,但他赢了。
不是杀死了怪物,而是驯服了它。
他用自己的“错误”,去填补了对方的“错误”,在这片不讲道理的天地里,硬生生给自己挣出了一块立足之地。
在彻底昏死过去前,他似乎隐约感觉到,有一股极其熟悉、极其冰冷的……杀意,正在从遥远的地平线,以撕裂一切的速度,逼近。
那是……师父的气息。
【诡域·盐原·秦影视角】
秦影停下了脚步。
她终于不再像之前那样急迫地撕裂空间,也不再频繁地动用银镯去修正规则。
她冷静下来了。
或者说,她的理智重新压倒了那股因仇凯失踪而燃起的暴怒。
她能感觉到,仇凯没死。
那股磐石般的意志虽然微弱到了极点,但依旧存在。
而且,那股意志里,似乎多了一丝……不一样的、带着紫黑色光泽的“野性”?像是某种凶兽被逼到绝境后反咬一口的狠厉。
这小子,比她想的还要硬。
也就在此时,她那冷冽的感知,才后知后觉地“扫”到了身后那两个一直跟随着的“尾巴”。
之前她心系仇凯,对他们的存在完全是漠视的。现在心境平和,她才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用眼角余光,瞥了他们一眼。
首先映入“眼帘”(感知)的,是那个白发少年。
一身墨蓝色的汉服,色泽深沉如深海,在灰雾中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衬得那一头白发愈发醒目。衣料简洁干练,毫无赘饰,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毕竟,穿白的怎么杀鬼?
他受了伤,左臂的伤口深可见骨,边缘泛着诡异的黑紫色,那是被诡域规则污染的症状。但他没有哼一声,甚至没有去包扎,只是背靠着一根枯死的盐柱,身形依旧挺得笔直。
最让秦影眸光微顿的,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丹凤眼,锐利如刀锋。
右眼是深沉的暗红,色泽低调,如同凝固的血焰沉在渊底,只在不经意间流转时,才透出一抹令人心悸的危险;
左眼则是灰蓝为主,蓝色极淡,像是覆雪远山的岩缝里,偶然露出的一角清冷冰层,既不死寂,也无算计,只是冷冽地旁观。
异瞳。
秦影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世上,除了她那双左蓝右紫的狐狸眼,竟还有人天生异瞳?而且这双眼睛里透出的那股桀骜不驯的风骨,倒是让她多了几分审视。
秦影的目光微移,落在了少年身旁的少女身上。
同样是白发,却与少年的冷硬截然不同。少女穿着一袭深绿色的衣裙,色泽如同古老苔藓,沉静而内敛,却纤尘不染,透着一股自然的清雅。她面容温婉清甜,气质却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矜贵与冷静。此刻,她正拿着一瓶墨绿色的药散,动作娴熟地为少年处理伤口,神情专注,却并无半分寻常女子该有的柔弱或慌乱。
秦影收回目光,没有多余的观察,直接抬起了左手。
腕间那对空间银镯微微一闪。
三只体积颇大的白玉食盒,以及两瓶小巧的白玉药瓶,凭空出现在她手中。
她没有回头,只是随手一抛。
三只食盒稳稳落在两人面前,排成一排。药瓶则滚到了少女脚边。
“休息,用药,进食。”
声音清冷,依旧不带丝毫情绪,但比起之前的纯粹漠然,少了几分命令,多了一丝近乎自然的陈述。
这是强者对“看得顺眼”的同辈,最简洁的认可。
直到这时,秦影的感知才着重落在了那两只食盒上,以及那两个少年的反应上。
白玉食盒的盖子被掀开,一股难以言喻的醇香瞬间冲淡了盐原的腐朽。食盒内部被精巧的玉质隔挡分成数格,炙烤牛羊肉、翡蔬炒蛋、玉髓新米饭、冰贴魂果、蜜炼枣药糕……琳琅满目,全是天材地宝做的家常菜。
就连那两瓶药——九转再造丹与清心宁神露,也绝非凡品。
那白发少女——柏溪,在看到食盒的瞬间,那双清甜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惊艳。但仅仅是一瞬,那惊艳便被完美的教养所掩盖,恢复了波澜不惊的沉静。她只是微微颔首,动作从容地打开属于自己的那份,拿起玉筷,小口而雅致地进食,仿佛只是在品尝一顿寻常的佳肴。这份定力,远超寻常天骄,也印证了她那见惯了好东西的大小姐身份。
而那白发少年——白墨风,在短暂的惊愕后,脸上露出了然于胸的平静。他没有惊叹,也没有推辞,只是对着秦影的背影,微微颔首:“多谢K判大人。”
他坐下,拿起玉筷,开始安静进食。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狼吞虎咽也掩盖不了的、属于强者的风骨。他能感觉到,每一口食物下肚,不仅伤势飞速愈合,连被诡域侵蚀的意志都变得清明起来。
没有多余的试探与算计,也无半分忌惮。两个人心里都清楚。大名鼎鼎的至高审判官,虽手握重权,却也从不滥杀无辜。更何况以人家的实力,真要动手,凭他俩现在的状态,怎么可能躲得过去?人家又 何必在饭菜下毒?他们可不止这个价。人家K判大人给吃给药,合该他们感激不尽了。
【上帝视角·白墨风】
白墨风感受着体内澎湃的生机,心中一片平静。
他不需要别人的怜悯,也不在乎那些所谓的家族长辈如何看待他。
白家?那个窝囊的叔父,那个泼辣的婶母,那个仗势欺人的堂弟……在他看来,不过是过眼云烟。他父母早亡,留下的除了一个空壳名头和一屁股烂账,便只有这把刀,和这条需要自己一步步走下去的路。
他记得父亲说过:“墨风,真正的强者,靠的是自己的双手。”
所以,他从不解释,从不抱怨。
秦影给的饭食,是强者的馈赠,他坦然接受,但绝不会因此生出丝毫依附之心。他的路,是要靠自己一刀一刀劈出来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秦影那孤傲的背影。
那是一个高度。
一个他迟早要抵达的高度。
但现在,他需要先养好伤,然后,一步一步,稳稳地跟上去。
用完餐后,白墨风将食盒仔细收好,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左臂,已然无碍。
他看着秦影,那双一暗红一灰蓝的丹凤眼微微眯起,锐利如刀锋。
“K判大人,稍候。待我调息完毕,即刻随您上路。”
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柏溪也站起身,拍了拍衣裙上的尘土,声音清冷而坚定:“我与墨风兄同往。”
秦影依旧没有回头,但那微微起伏的衣角,昭示着她听到了。
在这片绝望的诡域中,短暂的休憩结束。
雪山日出在前,夏柳拂风在后,而中间的少年,正默默磨砺着他的刀锋,等待着下一次的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