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溪盯着手腕上那只正在睁开的“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印记的变化很慢。眼皮——如果那能叫眼皮的话——一点一点地向上抬起,露出下面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瞳孔。瞳孔正中央,那个白色光点像星星一样亮着。
“你的手在发光。”裴夜说。
沈鹿溪低头看了一眼。不是手在发光,是铜钥匙在发光。淡淡的金色光芒从钥匙表面渗出来,顺着她的手指往上爬,像水流一样漫过手背、手腕,最后汇入那个睁开的眼睛里。
光点更亮了。
然后,整个房间变了。
灰白色的光从窗外涌进来,但不是照亮了房间——是覆盖了房间。墙壁、地板、天花板,所有东西的表面都被这层光覆盖,像一层新的皮肤。旧的家具还在,但变成了半透明的,能看见背后的东西。
沈鹿溪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沙发上有一个人坐过的凹陷,形状像一个蜷缩着的女人。
茶几上有一滴干涸的血迹,很小,在桌角的位置,但她看得清清楚楚。
走廊尽头的墙壁上,有一个手印。五个手指,细长的,女人的手。
她母亲的。
“这些是……”沈鹿溪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地板发出吱呀声。
“是痕迹。”裴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的语气里有一种沈鹿溪从未听到过的凝重,“不是现在留下的。是很久以前留下的。但这里的‘时间’被打乱了,过去的痕迹全都翻了出来。”
沈鹿溪走到走廊尽头,把手放在那个手印上。
掌心贴上去的那一刻,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母亲的声音。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年轻,在哭。
“我错了……我不该把那枚钥匙给她……我不知道会这样……”
声音很闷,像是从墙壁里面传出来的。
沈鹿溪猛地缩回手。
声音停了。
“你听到了?”裴夜问。
沈鹿溪点了点头。她把手重新贴上去,但这次什么都没有。手印还在,但声音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她回头看裴夜。裴夜站在卧室门口,手电已经关了,手机屏幕的蓝光映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沉,沉得像要下雨。
“这个房子不对劲。”裴夜说,“不是闹鬼的那种不对劲。是这个房子本身就不应该存在。”
“什么意思?”
“你母亲二十年前失踪,房产转到了谢怜舟名下。但你注意到没有,这个房子从来没有被拆掉,没有被人买走,甚至连来看房的人都没有。它在房产系统里的状态是‘正常’,但所有试图靠近它的人,都会因为各种原因放弃。就像有什么东西在保护它。”
“或者说,在锁住它。”沈鹿溪说。
裴夜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沈鹿溪又低下头去看手腕。
那只眼睛已经睁开了一半。白色的光点变成了一个很小的光圈,像瞳孔一样收缩、扩张,在有节奏地跳动。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那个节奏很熟悉。
是心跳。
不是她的心跳。她的心跳因为紧张比这个快得多。这个节奏很慢,很稳,像是睡梦中的人的心跳。
“妈?”沈鹿溪对着手腕喊了一声。
没有回答。
但她感觉到了一阵暖意。从手腕上那只眼睛里蔓延出来的暖意,顺着胳膊爬到肩膀,最后停在她的胸口。那感觉像是有人轻轻地、犹豫地,拥抱了她一下。
然后,房间里的灰白色光开始消退。
先是窗外的光暗下去,露出外面真实的夜色。然后是墙壁上的光褪去,家具恢复了不透明的样子。地板上的钥匙孔没有重新出现,那个手印也从墙上消失了。
一切恢复正常。
沈鹿溪低头看手腕。
那只眼睛又闭上了。
不是完全闭合。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一只闭合的眼睛,红色的,像一道疤。现在它是半睁的,像一个人刚从梦中醒来,还在迷糊。
倒计时还在走。暗金色的数字。
“走吧。”沈鹿溪说。
她转身走出卧室,穿过客厅,打开房门。楼道里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修好了,昏黄的光照在楼梯上。
裴夜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下了四层楼,这次没有出现“走不出”的情况。到了一楼,推开门,外面的空气又冷又湿,像是刚下过雨。
沈鹿溪站在楼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三点十四分。
他们在里面待了大概一个小时。但她感觉像是待了一整夜。
“送我回去。”她说。
裴夜发动了车子。沉默了一段路之后,他开口了。
“你母亲留给你的那行字,‘钥匙打开的不是门,是时间’。你现在知道是什么意思了吗?”
沈鹿溪看着车窗外向后倒退的路灯。
“她不是在告诉我钥匙有什么用。”沈鹿溪说,“她是在告诉我,她还活着。只是被关在了时间里的某个地方。”
车子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小路,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沈鹿溪闭上眼睛。
她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母亲真的被关在时间里——那她打开钥匙孔的时候,母亲听到她的声音了吗?
还是说,母亲一直在听,只是没办法回答。
手腕上那个半睁的眼睛,暖了一下。
沈鹿溪没有睁眼,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她知道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