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祐四年 · 二月初九 · 申时
开封府,正厅。
沈聿站在巨大的舆图前,指尖重重敲在“九龙口”的位置上。那里的标记,已被朱笔圈了三次。
“崔璩有消息了。”身后传来亲信低沉的声音。
沈聿没有回头,只是脊背微微绷紧。
“信号……断了。半个时辰前,最后一只信鸽从九龙口方向飞出,只带回半截断羽。”亲信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悲痛,“崔大人他们……恐怕凶多吉少。”
厅内一片死寂。几个厢军巡使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沈聿沉默了片刻,缓缓转过身。他的脸色比平日更冷峻,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却翻涌着某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凶多吉少,不代表必死。”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崔璩是老开封府的人,他懂怎么拖延,怎么制造假象。传令下去,所有‘暗桩’全部激活,重点盯防汴河沿线,尤其是‘裕丰号’在京的所有产业。一旦发现裴晏踪迹,不惜一切代价,接应入府!”
“喏!”
命令迅速传达。整个开封府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弦上之箭,蓄势待发。
但沈聿知道,这只是防御。真正的反击,需要裴晏手里的那把刀。
与此同时,废弃的灌溉渠深处。
裴晏和小七的渔船,终于在申时初刻,艰难地冲出了淤塞的渠道,重新汇入宽阔的汴河。
两人已精疲力竭。裴晏腿上的伤口被污水浸泡,红肿发炎,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疼痛。小七也好不到哪去,手掌被粗糙的船帮磨得血肉模糊。
“公子,前面就是汴河码头了!”小七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城郭,声音带着哭腔,“我们……我们到了!”
裴晏勉强支撑起身体,望向汴京。夕阳的余晖给这座庞大的城市镀上了一层血色,庄严而肃穆的城墙,此刻在他眼中,却像一座遥不可及的孤岛。
“到了……”他喃喃自语,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懈,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眼前一黑,险些栽入河中。
“公子!”小七惊呼,死死扶住他。
就在这时,河对岸的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队骑兵,正朝着码头方向疾驰而来,为首的旗帜上,赫然是“皇城司”三个大字!
“是杨戬的人!”小七脸色煞白,“他们怎么会……”
裴晏心头警铃大作!杨戬!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崔璩他们真的全军覆没了?消息走漏了?
“不能靠岸!”裴晏猛地咬破舌尖,强迫自己清醒,“杨戬是来堵我们的!掉头!往上游走!”
小七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拼命将船橹反转。渔船在宽阔的河面上划出一道笨拙的弧线,朝着远离码头的下游漂去。
但皇城司的骑兵速度极快,已冲到岸边,杨戬那阴柔的声音远远传来:“裴晏!你已无路可逃!乖乖束手就擒,或可留全尸!”
数支弩箭呼啸着射来,钉在船舷上,激起朵朵木屑。
裴晏和小七拼命划船,但渔船笨重,速度根本提不起来。眼看就要被追上!
“公子!不行了!他们太快了!”小七绝望地喊道。
裴晏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环顾四周,忽然看到右前方不远处,有一条狭窄的支流,入口处被一片茂密的芦苇遮挡。
“那里!”裴晏嘶声道,“进支流!”
小七想都没想,猛打船头,渔船一个剧烈的侧倾,险些翻覆,但终究是钻进了那条隐蔽的支流。
皇城司的骑兵冲到岸边,对着芦苇丛一阵乱射,却已不见渔船踪影。
“搜!”杨戬脸色阴沉,“给我挨家挨户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皇城司的人如狼似虎地散开。
裴晏和小七的渔船,在狭窄的支流中艰难前行。这条支流似乎是条废弃的运粮河,两岸荒草过人,寂静得可怕。
“公子,我们现在去哪?”小七的声音带着哭腔,“开封府进不去了,皇城司在到处抓我们……”
裴晏靠在船舱里,失血过多让他意识开始模糊。他强撑着,从怀中摸出那半块螭龙玉佩,又从鞋底夹层里,掏出那卷用油布包裹的账册。
账册的边缘,已被他的体温捂热。
“去……去一个地方。”裴晏的声音微弱,却异常坚定,“大相国寺……后山的……废砖窑。”
“大相国寺?”小七一愣,“那里……”
“沈聿……留下的后手。”裴晏闭上眼睛,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只有……那里安全……”
他彻底昏了过去。
小七看着怀中昏迷不醒的裴晏,又看了看手中沉甸甸的账册和那半块玉佩,咬了咬牙,泪水终于滚落下来。
“公子,您撑住!我带您去!一定带您去!”
小船在昏暗的支流中,像一片无根的浮萍,飘向未知的黑暗。
而此时,开封府正厅内,沈聿手中的朱笔,在“大相国寺”三个字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他知道,裴晏还活着。
而且,正朝着他预设的终点,一步步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