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祐四年 · 二月初二 · 辰时
龙抬头。本该是个吉利的日子,汴京却笼罩在一片诡异的低气压中。
沈聿被“请”回御史台后,并未再入大牢,而是被安置在衙门后院的一间客房里。名为安置,实为软禁。窗外有侍卫把守,门内有吏员“陪同”,行动虽不如牢房那般受限,却也如笼中鸟雀,插翅难飞。
但这正合他意。
因为就在卯时三刻,那只从江南飞回的“信鸽”,终于撞破了窗户纸。
一个挑着担子卖早点的货郎,在御史台侧门放下担子,从热腾腾的馒头底下,摸出一枚蜡丸,递给了负责看守的吏员。吏员验明无误后,又将蜡丸送到了沈聿手中。
蜡丸里,不再是米粒或银针,而是一小片烧焦的纸,上面用特殊的药水写着几行字,需用火烤才能显形。
沈聿屏退左右,就着烛火烘烤。随着水汽蒸发,焦黄的纸面上,渐渐浮现出扭曲的字迹:
“太湖遇袭,流星号沉。借尸遁走,已脱身。账册地图无损。速撤,有诈。”
沈聿的手指猛地收紧,蜡丸被捏得粉碎。
太湖遇袭,流星号沉。裴晏虽脱身,但漕帮的船没了。这意味着,他失去了最快的回京途径,也失去了漕帮的庇护。接下来的路,他将独自一人,步行或搭乘寻常车船,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潜回汴京。
“速撤,有诈。”沈聿反复咀嚼着这六个字。
裴晏在提醒他,江南的敌人已有所察觉,甚至可能设下了更大的陷阱,等着他往里跳。同时,这也是在告诉他:裴晏已安全,且带着核心证据,正在赶回来的路上。
好一个裴晏。在那样的情况下,还能保持冷静,传回消息。
沈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必须将计就计,为裴晏争取时间,将外界的注意力,牢牢吸引在自己身上。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
“让开!我有紧急公务要见沈大人!”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压抑的愤怒和焦急。沈聿心头一跳,是崔璩。
“崔大人,对不住,中丞有令,任何人不得探视……”守卫的声音有些为难。
“中丞?中丞现在何处?让他亲自来跟我说!”崔璩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沈大人若是出了什么事,你们谁担待得起?!”
一阵推搡声后,崔璩气喘吁吁地冲进院子,看到沈聿安然无恙,明显松了口气,但脸色却比之前更加难看。
“府尊!”崔璩几步冲到沈聿面前,左右张望了一下,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出大事了!宫里……宫里传出消息,说您在江南的裴侍御,勾结私盐贩子,意图谋反!今晨刚过,御史中丞已率领皇城司的人,去裴侍御的私宅和御史台值房搜查了!说是要……要捉拿钦犯!”
沈聿瞳孔骤缩。
谋反!这是诛九族的罪名!对方竟敢如此构陷!
“消息确定吗?”沈聿的声音冷得像冰。
“千真万确!”崔璩从怀中掏出一份抄本,是御史台刚刚发出的公文,“这是他们要张贴的告示!上面盖着御史台的印!还说……还说裴侍御已在江南落网,不日押解回京!”
沈聿一把抓过抄本,快速浏览。公文措辞严厉,将裴晏描绘成一个野心勃勃、勾结江湖、意图颠覆朝廷的逆贼。更可怕的是,文中还提到了“同党沈聿”,虽未明指,但字里行间,已将两人牢牢绑在一起。
“好一个釜底抽薪!”沈聿冷笑一声,将抄本揉成一团,“这是要断了裴晏的后路,也让朝中所有想帮他的人,不敢再出声!”
一旦“谋反”的罪名坐实,谁敢替裴晏说话,谁就是同谋。届时,官家震怒,株连之下,无人能幸免。
“府尊,现在怎么办?”崔璩急得满头大汗,“他们这是要置裴侍御于死地啊!我们……”
“我们?”沈聿打断他,目光锐利地盯着崔璩,“崔大人,你现在还来见我,就不怕被牵连?”
崔璩梗着脖子,一脸决然:“小人跟着府尊办事多年,信得过府尊的为人!裴侍御也是清官!他们这是诬陷!小人就算丢了这身官服,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忠良被害!”
沈聿看着崔璩,心中涌起一丝暖意。在这人心不古的官场,能有这样一位赤胆忠心的下属,实属难得。
“好。”沈聿拍了拍崔璩的肩膀,“既然如此,便帮我做件事。”
“府尊请吩咐!”
“立刻动身,出城,沿汴河南下。”沈聿从怀中掏出那半块螭龙玉佩,塞到崔璩手里,“若你在途中遇到一个形貌普通的青衫客,将此物交给他。告诉他,‘风紧,扯呼,走陆路’。”
崔璩握紧玉佩,重重点头:“小人明白!府尊您自己千万保重!”
崔璩匆匆离去,身影消失在晨雾中。
沈聿独自站在院子里,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他知道,风暴,终于来了。
他必须做点什么,将这盆脏水,泼回到构陷者脸上。
他转身回到屋内,提笔,蘸饱浓墨,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开始书写。
这一次,他不再弹劾,不再辩解,而是写下了一份长长的《陈情表》。文中历数自己与裴晏查案以来的种种艰辛,列举王福全、赵四之死的疑点,并隐晦地指出,所谓“谋反”罪名,不过是奸佞之徒为掩盖内藏库亏空、宫廷贡瓷失窃等罪行而进行的灭口与构陷。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写完后,沈聿吹干墨迹,将其装入信封,贴上封泥。他没有交给任何人,而是自己拿着,走出了房间。
“来人。”沈聿对看守的吏员道,“我要见御史中丞。”
吏员一愣,显然没想到沈聿会如此主动。
“告诉你们中丞,”沈聿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有江南裴晏谋反案的铁证,要亲自呈交官家。若他不敢让我见官家,那就是心里有鬼。”
吏员被沈聿的气势所慑,愣了片刻,才慌忙跑去通报。
沈聿站在院中,迎着刺骨的寒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裴晏,你且安心赶路。
这潭浑水,我为你搅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