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惊体

"莹莹姐，我们真取这个名字？"

　　关雎尔盯着宝娜笔记本屏幕上那行加粗的黑体字，面露难色。UC震惊体——她这名校毕业生还真没经历过，论文标题要敢这么写，导师能把她从五楼扔下去。

　　"这名字多好呀，"宝娜把身子转过来，眼睛亮得像是已经看到了十万加的数据，"《震惊！应届毕业生竟被要求三年工作经验……》"这个选题和脚本，是宝娜躲着经理和同事，带薪码字精心准备的。她认真思考过：新时代，什么内容是学校不讲、但大学生毕业就需要的？什么能让中老年人转发到家族群、又能让年轻人心甘情愿点开？

　　她又品了一遍文档，真好。完美踩中移动互联网初期的猎奇心理，不用买流量，用户就会自行传播。

　　焦虑的中老年人会把它转发到家族群，转发给外出求学的儿女。而在校大学生看到找工作，面试也会忍不住瞧瞧说了什么东西。

　　实习，找工作。一个完美的切入点——痛点够痛，受众够广，最重要的是，还没有人系统性地做这个选题。她会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也是第一个把螃蟹做成招牌菜的人。

　　"小关，咱俩生瓜蛋子，那就听邱导的，陪着她拍完再看效果。"樊胜美安抚关雎尔，顺手把宝娜的马克杯往她跟前推了推，"先喝口水，我看你嘴唇都起皮了。"

　　"樊姐，不错呀，这么快就代入刻薄HR了？"宝娜赞叹。第一次搞团队，她牢牢记着一条：给团员戴高帽子。大家都是带着热情帮忙，不指望报酬，一个优秀的团队管理者，千万不能打击积极性，要能够发现每个人的优点，给足情绪价值。

　　"你姐我干了这么多年人事，这人设手拿把掐。"樊胜美右手在胸前虚虚一握，手指依次收紧，像是要把某个不听话的面试者捏在手里，她有些得意地眯起眼

　　关雎尔噗嗤笑出声，紧张感散了大半。

　　折腾了两天，终于把这条一分半的短视频素材全部拍齐。宝娜剪辑用的是原身那台四年前买的联想笔记本，i3处理器，3G内存。她熬了两个通宵，软件崩了十七次，终于在崩溃第十八次之前，坎坎坷坷地完成了剪辑。

　　账号名她想了很久，最后定下：二十二层楼。

　　上传。审核通过。等待。

　　宝娜上个世界虽然有影视行业经验，但她大多时候作为老板，拍板决定就行了。

　　带着一个草台班子，全权负责编剧、拍摄、出演、后期，还是头一遭。激动，忐忑，她每隔十分钟就刷新一次后台，短短三天，点击了创作后台上百次，看着那个数字从1跳到100，再到1000，然后在一夜之间冲破十万。

　　周末下午，宝娜几乎是撞开合租屋的房门。

　　"关关！樊姐！"她鞋子都没换，举着手机冲进客厅，"我们上次拍的视频爆了！快猜，有多少人看了？"

　　樊胜美正敷着面膜从卫生间出来，被吓了一跳，面膜纸皱在嘴角："你这孩子，慢点——"

　　"先猜嘛！"

　　关雎尔从房间里探出头，她其实只是想着陪室友玩一下，毕竟宝娜前段时间失恋后整个人浑浑噩噩的，能有个事转移注意力也好。居然真的能成功？

　　"五万？"樊胜美撕下面膜，随口一猜。

　　"再猜。"

　　"十万？"

　　"两个平台加起来，"宝娜把后台数据怼到她们面前，声音因为激动而发尖，"四十八万播放！而且——"她手指往下滑，"你们看这里，收益，主要是公众号的流量主奖励，快有五千块了！"

　　"什么？五千？"樊胜美一把夺过手机，她做了这么多年HR，太清楚五千块意味着什么。她就陪着宝娜拍了四个小时，在出租屋里转了几圈，念了几句台词，一个星期就有五千？

　　她工资一个月有八千多，但除去房租，给家里的钱，每个月就只有一千多结余。加上还得社交、还得维持体面，快入不敷出了。五千块，是她三个月能存下来的全部。

　　关雎尔盯着屏幕上的数字，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一个月实习工资才五千，扣掉房租水电，剩下不到一千。这笔钱，够她三个月的饭钱。

　　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樊胜美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这钱……怎么分？"

　　宝娜愣了一下。这钱还没提出来，她也确实还没想过。前世她习惯了团队财务走公账，现在三个人的草台班子，反而把最基础的问题忽略了。

　　的确，创业团队也得先约好分账，不然情面伤了，团队就散了。

　　"这样，"她盘腿坐在沙发上，从茶几底下抽出一张A4纸，"这个视频，关关出了设备，我出了剧本和剪辑，我和樊姐一起出了镜。留一千五块作为下次视频的拍摄经费，剩下的我拿一千五，你俩各拿一千，咋样？"

　　樊胜美看着她，忽然笑了。这小姑娘，前几天还傻乎乎地在出租屋里发呆，现在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连"拍摄经费"这种词都蹦出来了。

　　"行，"樊胜美拍了板，"这一千块我们拿着，下个视频我们得再加把劲，不能白拿咱邱导的钱。"

　　关雎尔也点了头，耳朵尖红红的，还有些不习惯从"帮忙"的身份变成了真正的合伙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那台入门级的单反，可能真的要变成生产工具了。

　　钱到账的第二天，宝娜拉着两人去了数码城。2015年的沪士，数码城热闹得像菜市场，每个柜台后面都站着眼神锐利的老板，空气中飘着焊锡和塑料包装混合的气味。

　　"买什么？"关雎尔疑惑，不知道宝娜拉着她们俩来这里干嘛。

　　"三脚架，补光灯，麦克风，"宝娜掰着手指，在拥挤的过道里灵活地穿梭，"你那台相机手举着太累，得配个云台。不过那东西太贵，咱们去二楼淘个二手的先用着。"

　　她熟门熟路地拐进一家挂着"影视器材租赁"牌子的店铺，和老板砍价时用的词让樊胜美目瞪口呆——"兔笼""滑轨""挑杆""指向性"。最后三百块拿下了一个九成新的三脚架，送了一卷绿幕布。

　　"邱导，"樊胜美拎着那袋器材，若有所思，"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宝娜脚步顿了顿，："书上学的，樊姐，既然要干这一行，就得先了解一番，下足功夫。"

　　设备齐了，第二条视频也要加速筹备，不能光花钱不干活。

　　"第二条拍什么？"樊胜美问。她现在已经自动代入"演员+合伙人"身份，比宝娜还急，连上班摸鱼时都在想剧本。

　　宝娜在出租屋的白板上划拉，写满了又被擦掉。第一条爆了，是因为踩中了"信息差"——大学生不知道实习的重要性，职场老人知道但懒得说。但同样的招不能用第二次，用户会疲劳，平台算法也不会给重复选题流量。

　　"租房，"她忽然说，马克笔在白板上敲出笃笃的声响，"《震惊！黑中介卷款跑路，女大学生深夜被赶出出租屋》。"

　　"这……"关雎尔迟疑，"会不会太耸人听闻了？"

　　"耸人听闻？"宝娜转过身，眼神是关雎尔没见过的认真，"关关，你知道每年有多少毕业生被黑中介坑吗？押金不退，虚假房源，贷款租房——这些不是耸人听闻，是每天都在发生的事。我们只是把它说出来。"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而且，我有一个大学室友真的经历过，上次她大晚上还来我这儿凑合了一晚。"

　　原身的记忆里有那么一段，有个大学室友贪便宜住在隔断间，半夜被房东砸门要求涨租，她抱着行李箱到处找人求救。原生和她同是沪漂，有种兔死狐悲的悲切，忙把人叫来挤了挤，第二条陪着一起去找了中介。那种委屈和恐惧，她现在回想都觉得难过。

　　樊胜美忽然伸手，把宝娜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拍。樊姐包个头，像包租婆一样，给你演那个黑中介。这种人，我见得多了，那种笑里藏刀的样子，决定惹人恨"

　　第二条视频上传后，数据涨得比第一条还快。

　　评论区都快炸了：

　　"我就是被黑中介坑的，押金到现在没要回来！"

　　"转发给闺女了，让她租房时长点心。"

　　"这个'二十二层楼'账号有点东西，上期实习这期租房，全是干货，关注了。"

　　后台私信里，开始有广告商探头。先是做职业培训的小机构，问一条视频多少钱；然后是租房平台，想挂链接；第三天，一个自称"XX理财课"的运营直接甩过来一份报价单：软植入，三千一条。

　　宝娜把报价单截图发到三人群里。

　　樊胜美回得最快：“接吗？“”

　　关雎尔：“会不会太快了？我们才两条视频……”

　　宝娜盯着那个数字：“不接。三千块买断我们账号的未来，太便宜了。但我们可以开始准备第三条了。这次，拍职场PU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