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突然从躯壳中离开。
宝娜瞧见来送别的人围了一个广场。他们带着鲜花,带着影碟,带着书籍——封面上都印着"宝娜"两个字。她白白赚了八十年的人生,还有无数记得这两个字的人。如今,这两个字刻在教科书上,熠熠生光。
灵魂继续上升,同嫦娥一样,越过云层,离开地球。
再睁眼,宝娜处在一条星河里。仔细一瞧,每滴水里都有一个小世界。耳边突然响起:
"欢迎你,修补者。"
"什么是修补者?"
为什么要叫自己修补者?这究竟是什么地方?绑架一个已经死了两次的人,有什么打算?宝娜烦躁极了,她生前最烦说话绕弯子,三句话能说完的事偏要抻成三小时,她笔记本上画满的小鲤鱼就是证据。
"你听说过平行宇宙吗?"
声音不答,反问她。
"基于量子力学那个?我知道。每次观测,宇宙分裂成无数版本。"
"可以这么理解:每一个选择都会带来不一样的世界。每一个人都是变量。"一滴水漂到她眼前,里面是个乞丐;转瞬又分裂出一滴,里面是皇帝,"人的灵魂根基是一瓶水。身份是混沌的,境遇是概率的,唯有质地恒定。"
宝娜沉默了。
"极少数灵魂,质地坚韧,能在时间线内跳跃。他们就有资格成为修补者。"
那个声音继续说。
"修补什么?"
"宇宙。"
星河震荡,某些水滴暗淡下去。里面的人重复着同样的动作,说着同样的台词,像卡住的唱片。
"健康的宇宙必须是混沌态,有无限可能。但运行久了会出bug。有些人永远走不出本来的状态,节点卡死,整条时间线跟着坍缩。"
"就跟我取代易盼弟一样,替她走出大山?"
"那只是最基本的。走得越高,演绎的范围越广。你引入广播剧,挽救老艺术家;推动影视化,让戏曲找到新载体;培养宏利,让那个'瞎掰'的故事变成一代人的记忆——每个选择都在分裂新的可能,修复即将卡死的节点。"
"听起来像人民史观里的英雄,带领时代发展。"
"是那样。走得越高,可能性越高。"
"那你该选顶级科学家、政治家。他们能影响的节点比我大得多。"
"灵魂能渡过时空淬炼,才是最重要的。多少天才质地疏松,一次跳跃就蒸发殆尽。其次是情感,世界不能接受'看不上自己'的外来者。你爱过那片黄土,爱过窑洞里讲故事的夜晚。最后,能力可以培养。"
"所以我可以实现量子永生?"
"可以这么理解。每次死亡都是观测,每次观测都分裂新的你。此刻与你对话的'我',是无数修补者之一。我们都在工作,都在让那瓶水流动,而不是冻成冰。"
宝娜望向星河。那些水滴不是比喻,是真实的剧场,正在上演无数悲欢离合。
"如果我不想修补了呢?就想做一个普通人,生老病死,不再跳跃?"
星河缓缓流转。某个遥远的水滴里,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坐在摇椅上晒太阳,膝头趴着懒猫。那是她从未活过的人生,放弃的某条分支。
"你可以。"声音停顿,"但那瓶水会停止流动,变成冰,变成琥珀里的昆虫。那个分支会坍缩、死去,成为另一条线上的bug,等别的修补者来处理。"
宝娜"注视"着那个老妇人。
那是她想要的吗?平静,安稳,被遗忘,被时间温柔消化?还是——继续跳跃,继续在每个裂缝里塞进一点点光?
都睡了,只有她还醒着。
水不流动,就是冰。人不折腾,就是标本。
宝娜说:"我接受。"
"下一个节点在哪里?"
"你会知道的。当你醒来的时候。"
她感到自己在坠落,或者说在上升——在这个维度里,两者没有区别。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想起一个词:
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