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8

be小短篇啦

分手那天,是公司年会的第二天。

我们坐在那家川菜馆,就是七年前第一次吃饭的地方。桌子还是靠窗那张,窗外还是那条种满梧桐的街,冬天的树枝光秃秃的,像一根根向上的手指,指着灰白色的天空。

他往我碗里夹了一片水煮鱼。习惯了,七年了,每次吃这家他都先挑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给我,剔掉刺,蘸了油碟,轻轻放进我碗边。好像什么都没变。

可是桌上多了两张纸。离婚协议。

“签字之前,”我拿起筷子,把那片鱼肉吃掉,味道一点没变,又麻又辣,辣得眼眶发热,“我们约好一件事。”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

“如果有一天,你不爱我了——请一定要把我忘干净。”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个动作我也熟悉,他想事情的时候就这样,像在弹一支看不见的曲子。

“那如果是你先不爱我了呢?”

“那你就更要忘了我。”

窗外的梧桐枝丫忽然晃了一下,起风了。他转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那张脸上有七年以来我熟悉的全部表情——认真的时候左眉会微微抬高一点,为难的时候嘴角会往右边撇,想哭的时候鼻翼轻轻翕动。

现在他的鼻翼在动。

“好。”他说,“约好了。”

然后他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字。我签了另一份。两张纸换过来,一人一张,像交换礼物。只是礼物盒里装的是我们拆过七年的回忆,现在要原样封回去,谁都不许再打开。

走出川菜馆的时候,天开始下雪。

我们站在门口,他替我戴上围巾,我替他拉了拉外套拉链。两双手碰到一起,都凉得厉害。他忽然说:“钥匙还我。”

我从包里掏出那串钥匙,上面挂着一只小铜蝴蝶。他系鞋带的时候总说蝴蝶是成双的,所以送了我这个,半只,他留着另外半只。现在我把半只蝴蝶还给他,他摸出自己那半只,凑在一起拼成完整的一只,看了两秒,然后收进了口袋。

“走吧。”他说,“我往东,你往西。”

我往西走了。走出十几步,听见他在后面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回头。

他站在川菜馆门口的红灯笼下面,雪落在他头发上,很快就化了,湿漉漉地贴在额前。那根白头发被雪水打湿之后更明显了,像一道细细的银线。

“你会忘了我吗?”他问。

雪落得很安静。街上没什么人,远处的车灯拉成一条条模糊的光带。我看着他,七年积攒下来的所有画面在一瞬间翻涌而过——图书馆门口沾着油的嘴角,梯子上被灯泡晃到的眼睛,深夜落在我后颈的嘴唇,地铁闸机前蹲下来的背影。

“不会。”我说。

他笑了一下,像我第一次见他那次一样,眼睛弯弯的,月牙似的。

“骗人。”他说,“你明明说好了要忘的。”

“那你呢?”我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朝我挥了挥,然后转身往东走了。雪越来越大,他的背影很快被雪幕模糊,变成一个灰点,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离婚协议。纸很薄,很轻,可拿在手里像捧着一块冰,从指尖一直凉到心口。

我们约好的。如果有一天不爱了,请一定要忘了彼此。可是签字的时候我的手在抖,他看到了,他伸手过来按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手也在抖。

两个发抖的人,假装很冷静地签完了七年的句号。

回到家,我把他所有的东西装进一个纸箱。牙刷,剃须刀,他落在枕头底下的半包烟,衣柜里那几件我总说难看但他就是爱穿的格子衬衫。冰箱里那排酸奶——他爱喝的牌子,我每次去超市都替他补上,哪怕后来我们很少一起吃饭了,我还是习惯性地买。

我把酸奶拿出来,看了看保质期。还有三天过期。

我拧开一瓶,喝了一口。就是普通的酸奶,酸酸甜甜的,没什么特别。可是为什么喝下去的时候,喉咙堵得厉害。

我蹲在地上,抱着那个纸箱,哭了很久。箱子里的东西全是证据,证明有一个人曾在这个家里生活过。他在那个枕头上面睡了七年,他用那把剃须刀刮了七年的胡子,他穿那些格子衬衫在厨房给我煮过无数次泡面加蛋。可现在全在这个箱子里了,封上胶带,贴上“待处理”的标签,像处理一件再也不会使用的旧物。

手机响了。

是他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拍的是他手里那半只铜蝴蝶,还有旁边拼着的我的那半只。完整的蝴蝶躺在桌面上,翅膀上的纹路正好对接。下面配了一行字:

“拼好了。给你留着。”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眼泪滴在纸箱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印子。

过了十分钟,又响了。

第二张照片。是他窗外的雪景,路灯下面一片白茫茫的,什么都没有。配文:“你那边也在下雪吗?”

我打了“嗯”,删掉。打了“在下”,删掉。最后回了一句:“约好了要忘了的。”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了,手机屏幕又亮了。

“嗯。忘了。”

然后对话框就安静了。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看到屏幕自动暗下去,看到窗外真的开始下雪了。雪花一片一片贴在玻璃上,很快就化成一滴水珠,滑下来,像有人在窗外哭。

我们约好了要忘了彼此。

可是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第一件事是往左边摸。床空了一半,被窝是凉的。我缩回手,发现枕头底下有一张纸条。

是他的笔迹。不知道什么时候藏的,可能是昨天早上他走之前放的,也可能是更早之前,在他决定签字的某一天,他就写好了这张纸条,压在枕头底下,等我发现。

上面只有一句话:

“其实我骗你的。我忘不掉。”

纸被我的眼泪打湿了,字迹洇开,变得模糊。可那句话已经刻进我眼睛里了,洗不掉,擦不干,像雪落在地上总要化,化完了总要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印子。

我拿起手机,又打开那个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他的“嗯。忘了。”上面。

我想打很多话。我想说我也骗你的,我忘不掉,我说请你一定要忘了我其实是在说请你千万别忘了我,请你一定要记住我记住我喜欢我当初为什么在图书馆门口朝我笑记住你蹲下来替我系鞋带时后颈那一小片皮肤记住我们分吃一碗泡面加蛋记住你半夜偷偷亲我后颈装睡的我多希望那一刻永远不要天亮。

可我什么都没打。

因为我们已经签了字。因为约好了。因为时间把我们推到今天这个位置,推到你往东我往西,推到你手里的半只蝴蝶和我手里的半只蝴蝶再也拼不回去了。

我删了那个对话框。

删了所有聊天记录。七年的消息记录,从“你好我是xx系的”到“晚安”到“今晚不回来吃饭了”到“我们谈谈吧”到“嗯。忘了。”一键清空,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是清不空。怎么清都清不空。他啃包子的样子,他弹琴的手指,他系鞋带的蝴蝶结,他签字时发抖的手腕,全部留在我身体里了,像纹身一样刻在骨头上,除非把骨头剜掉,否则永远都在。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雪停了,外面白茫茫一片,像一张还没写过字的纸。

我忽然想起他说过的一句话。那是很久以前了,我们刚在一起没多久,某个冬天的早晨也是下雪。他说:“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了,我就把所有关于你的记忆写在一张纸上,然后烧掉。烧完就没了。”

我当时笑着捶他:“你敢。”

他抓住我的手,说:“骗你的。烧不掉的。墨烧了,灰还在。灰被风吹走了,风还记得。”

风还记得。

窗外又有风了,吹得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来。我对着那阵风,轻轻说了一句:

“我也骗你的。我也忘不掉。”

然后我把那张纸条叠好,放进钱包最里面,和那张七年前的电影票根叠在一起。

约好了要忘了彼此的。

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