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沈鹿溪就醒了。睡不着,心里有事搁着。她披了件外衣推门出来,晨雾还没散,院子里湿漉漉的,石桌上那截冻住的活石上挂了层露珠,白霜化了一半,但活丝还是僵的。
宣夜也醒了,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头发有些乱,左眼角那圈金纹比昨天淡了不少,脸色也回了血色。他走到石桌前看了看活石,伸手探了一下温度,冰块化了一半但还凉着。
"能碎了。"他说。
钱老来得比他俩预想的早,门板被拍响的时候天刚亮透。大徒弟推着板车跟着来的,车上放着一个小铜锤和一块厚棉布。钱老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凑近活石看活丝,看完了点了一下头:"僵死了。碎吧。"
沈鹿溪把活石从阴凉处搬到石桌正中间。石头上的白霜还在,在晨光底下泛着一层冷幽幽的亮。钱老把厚棉布垫在石头底下,铜锤掂了掂,深吸了一口气,抡起来砸下去。
"铛"一声脆响。琥珀色的石头从中间裂了一条缝。
宣夜在旁边补了一下寒气,左眼的暗金光往石头裂缝里一灌,裂缝里的活丝抖了一下又僵住了。钱老第二锤砸下去,石头碎了,碎成五六块,最大的也不过核桃那么大。活丝断了,断成好几截躺在碎石头缝里,颜色从暗红变成了灰褐色,一动不动。
沈鹿溪用一根树枝把碎石头拨开,挑出断了的活丝碎片。灰褐色的丝已经干透了,硬邦邦的,跟干了的蚯蚓一样。她拿树枝戳了戳,碎了。
"没了。"她把树枝扔了。
钱老把铜锤放进车里,拍掉手上的石粉,长出了一口气:"活石废了,金二手里最大的筹码没了。"
沈鹿溪看着石桌上那堆碎石头,心里松了大半截。最要紧的东西除了,剩下的就是找人了。她转身进了屋把那本从老矿井口带回来的手抄书拿出来翻,翻到记金二那页又看了一遍:"他常驻老矿附近,偶尔回棺材铺落脚。老矿那边被我们发现了,棺材铺我们也翻了,他现在还能去哪儿?"
钱老想了想:"广平城他不敢待了,城外能住人的地方就那几个村子。我让徒弟们分头去打探,看看最近有没有生面孔在周边村子落脚。"
"别打草惊蛇。"沈鹿溪说,"就说找亲戚的。"
钱老点头应了,带着徒弟走了。院子里剩下沈鹿溪和宣夜,她把碎石头扫到墙角堆了,用土盖了一层,免得谁不小心踩到扎了脚。
忙完这些太阳已经老高了。沈鹿溪蹲在水盆边上洗手,石粉把盆底染了一层白灰。她搓着手上的灰土,抬头看了一眼宣夜站在院门口往外张望的背影,他左眼半眯着,像在看远处什么东西。
"看见什么了?"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走过去。
宣夜把目光收回来:"有人在巷口转了三圈了,穿灰衣裳,戴着斗笠。不像是路过。"
沈鹿溪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巷口确实有个灰衣裳的身影一晃就不见了。她让宣夜别动,自己快步走到院门边探头出去,巷子里空空荡荡的,地面干干净净连个脚印都没有。
她正要缩回来,目光扫过墙角的时候顿了一下——墙根底下有一块小石头,拇指盖大小,灰白色,上面放着一张折起来的纸条,用一块碎瓦片压着。
她蹲下来把纸条拿了,瓦片原样放回去,退回院里关上院门。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工整,墨迹是新的:"石碎了?那去老地方找我。"
没署名。
沈鹿溪把纸条递给宣夜,宣夜看完眉头皱了一下:"老地方?"
"除了老矿还能是哪。"沈鹿溪把纸条折了塞进袖子里,"他知道活石碎了。而且他就在附近,不然纸条不可能这么快出现在巷口。"
宣夜把院门拉开一条缝又往外看了看,巷子里确实没人了。他关上门转身看着沈鹿溪:"你要去?"
"人都递纸条了,不去显得我怕他。"沈鹿溪把右掌心的青光亮了亮,"再说了,他不出来,我怎么堵他?"
宣夜沉默了一下:"我跟你去。"
"肯定得跟你去。"沈鹿溪已经把鞋穿好了,脚尖在地上磕了两下把鞋蹬实,"我一个人万一打不过他呢。"
两个人又出了门。这回走的是大路,沿着城西的碎石子路穿过芦苇地到了河岸边。沈鹿溪卷了裤腿蹚水过去,宣夜踩石头跳,到了对岸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沟壑往下走。
井口的盖板被掀开了,像有人专门给他们留的。
沈鹿溪看着那敞开的黑洞口,搓了搓手。右掌心的青白光纹亮了,婴宁在掌心里热乎乎地跳,像在说"来都来了"。
她踩进井口的脚蹬子里往下爬,宣夜跟在后面。下到底踩到实地的时候,沈鹿溪听见矿道深处传来一阵"梆梆梆"的声响,像有人在敲石头。
她举着青光往里走。甬道还是那条甬道,走到底还是那片开阔的矿坑平台。暗红的妖气还在底下翻涌,但她今晚没工夫看那个,她的目光全落在了平台对面——石凳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们,正在拿一把小锤子在石桌上敲什么东西。
那个人听见脚步声,停下手里的活,转了过来。
是个瘦长的中年男人,穿着灰布衣裳,脸很白,白得不正常,像终年不见太阳那种白。眉骨很高,眼窝深陷,一双眼睛是浅棕色的,在暗红色的妖气映照下微微发亮。他看见沈鹿溪和宣夜走到平台边,把手里的小锤子放下了,拍了拍手上的石粉。
"来了。"他站起来,冲沈鹿溪点了点头,"我姓金,金二。你们把我的活石砸了,我总得知道砸石头的人长什么样。"
沈鹿溪站在平台边缘,右掌青光把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她盯着那双浅棕色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话。
"金二,底封你挖了半尺。你想干什么?"
金二笑了一下,笑纹在他那张白脸上勾出两道浅浅的褶子:"堵。"
"堵?"
"无忧境的底封撑不住了。不是我在挖它,是它自己在塌。我挖那半尺窟窿是在放气,不放到话它自己崩的时候连广平城一块儿埋了。"
沈鹿溪看了宣夜一眼。宣夜站在她旁边没动,左眼金纹微微发亮,盯着金二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他说的可能是真的。老矿底下的暗红翻涌程度比正常渗漏大,底下压力太满了,不泄迟早要炸。"
金二双手一摊:"明白人。"
沈鹿溪盯着金二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心里翻了好几个来回。她脑子里有根弦绷得紧紧的,说不清该信他几分。但宣夜说了"可能真的"——宣夜不会随便说这种话。
"那活石呢?"她问,"活石是堵的?"
金二摇了摇头:"活石是备用的。万一泄气泄太大了收不回来,拿活石补窟窿。现在你们把它砸了,"他又笑了一下,"我得想别的办法。"
沈鹿溪把右掌的青光收了半截,但没全灭。她往前走了两步,在石桌对面站住了,跟金二隔着石桌面对面。暗红色的矿坑在她身后一鼓一鼓地喘着气,像一头睡着了翻身的大兽。
"你要想别的办法,"沈鹿溪说,"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金二低头看了看石桌上摊开的几张图纸,抬眼看着她:"这底下的事,得底下的人来办。你愿意帮忙的话,咱们坐下来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