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票是下午三点的。沈鹿溪提前两个时辰就到了码头,在售票厅外面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看着海面上起起伏伏的桅杆。功德花印记在她手腕上亮着,温温的,像有人一直握着她的手。
阿兰送她到码头,眼眶红红的,提着一个藤编箱子,里面装着换洗的衣裳和几包干粮。“小姐,您真的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嗯。查完就回来。”阿兰把箱子递给她,“您到了那边,记得写信。”沈鹿溪接过箱子,“会的。”她摸了摸阿兰的头,“你在家帮我看着爹。”阿兰用力点头,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没有掉下来。
沈怀安没有来码头。沈鹿溪知道他不会来,但走到登船口的时候,还是回头看了一眼。码头上人来人往,没有人站在显眼的地方,但她远远地看到岸边的榕树旁,有一道穿着旧灰长衫的身影。他没有上前,只是远远地站着,像是来看一眼,又不打算让她知道。沈鹿溪没有挥手,转身踏上了跳板。功德花印记在她手腕上亮了一下,润玉的声音在心底浮起:“他来了。”她轻轻应了一声:“我知道。”
船是英属公司的客货两用船,船体不大,甲板上堆着几层货箱,船舱分上下两层。沈鹿溪买的是二等舱,一个靠窗的小房间,一张窄床,一张折叠桌,桌面上嵌着一盏固定的铜台灯,灯罩已经发黑了。她关上舱门,把藤箱放在床脚,在窗边坐下来。窗外的码头正在一寸一寸地后退,像一幅被缓缓收起的画卷。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铁锈和咸水的气味,她低头看着那枚海螺,又想起白先生转述的那句话——“当年的事,我记得。你记得吗?”
她不知道上海等着她的是什么,但她把名单又看了一遍。那个名字她没有听说过,但娘把它写在名单的最后一行,说明它很重要。船开了,港口渐渐变小。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功德花的光在昏暗的舱室里亮着。她感觉到润玉的温度,又听到他说了一句:“你休息一会儿,到了我会叫你。”她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像是有人替她关上了灯。
船在海上走了五天。白天她在甲板上散步,看海面上的云和远处的船影。晚上她回到舱室,点着那盏铜台灯翻看名单。第二天的午后,船上的餐厅来了一行新搭船的客人。沈鹿溪正在角落里喝一杯凉茶,看到一个身形挺拔的中年男人走进来,穿着深灰色的长衫,步伐从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要了一壶茶,还点了一碟花生米。功德花印记在她手腕上微微亮了一下,温温的,但不像之前那样平静。她不动声色,慢慢喝着茶,余光落在那个人身上——他坐得很端正,喝茶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习惯了独自一人。但他偶尔会看向窗外,那种目光不像是在看风景,更像是在辨认方向。
沈鹿溪没有靠近,喝完茶就起身回了舱室。她关上舱门,功德花印记亮了一下,润玉的声音浮起来:“你注意到他了。”她坐下来,“嗯。他看海的方式,不像普通旅客,像是在找什么。他不是偶然上船的。上海那边,已经有人知道我来了。”
她没有害怕,只是把那份名单折好放进衣襟里,和那枚海螺贴在一起。船还在海上,她还有时间,也有备用的路。
第五天清晨,船终于靠岸了。远处出现了灰色的码头轮廓,岸上的建筑由远及近变得清晰起来。沈鹿溪站在甲板上,功德花印记在晨风中亮着。润玉的声音在她心底浮起:“你到了。”她看着渐渐靠近的码头,心里浮起那句要带去的话。她收好海螺和名单,提上藤箱,踏上了跳板,踩在了上海的地面上。码头上人声嘈杂,空气中混着煤烟和潮湿的江风。她站在人群里没有立刻走,回头看了一眼那艘船。那个灰长衫的中年男人已经不在甲板上了。沈鹿溪没有去找他。她转身走进人群,功德花的光在袖子底下安安静静地亮着,像有人替她拨开了面前的路。她沿着码头往外走,一步一步走进这座陌生的城市——而她知道,那个名字很快就会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