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真烦传》06

两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徐清梨没有再做多余的事。她每天按时喝药、吃饭、在院子里走动，偶尔和花容贵人派来的宫女说几句话，保持一种不冷不热的联系。

她的身体已经恢复了七八成，脸色不再苍白如纸，走路也不会喘了。冷宫的伙食虽然简陋，但至少干净，加上她刻意多吃多睡，体力和精神都比刚穿越时好了太多。

第三天。

辰时。

徐清梨天没亮就醒了，躺在床上看着窗户纸上透进来的微光，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

今天就是柳如烟系统记忆整理的日子。

辰时三刻，柳如烟的记忆会被封存，她会表现出与平时不符的迟钝和混乱。而萧衍的人不管是萧衍本人还是李德全会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柳如烟的宫中。

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她只知道，从今天开始，柳如烟在她眼里将不再是无懈可击的。

还有两刻钟。

徐清梨坐起来，慢慢地穿好衣裳，把头发梳理整齐，走到院子里。

清晨的冷宫很安静，空气里带着一丝潮湿的凉意，远处的宫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守门的太监缩在角落里打盹，发出轻微的鼾声。

她站在院子里，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只差最后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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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

萧衍今日没有早朝，批完最后一份奏折后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李德全站在一旁，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

李德全领了旨意，退出御书房，一路小跑着往柳如烟的永宁宫去。

他心里其实很困惑。

苏妃娘娘在冷宫里，让陛下在今日辰时三刻去柳贵人宫中，陛下没去，派了他去。这倒没什么，关键是，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点？

辰时三刻，有什么特别的？

李德全想不明白，但他在宫里待了几十年，最擅长的就是把想不明白的事情暂时放下，专心做好眼前的事。

永宁宫到了。

李德全整了整衣冠，让门口的小太监通传。

小太监尖着嗓子喊了一声。

很快，一个身穿鹅黄色宫装的宫女迎了出来，正是柳如烟身边的大宫女素心。素心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屈膝行礼

素心接过食盒，道了谢，引着李德全往正厅走。

李德全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

永宁宫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院子里种了几株梅花，这个时节已经开了，粉白的花瓣在晨风中微微颤动。廊下的灯笼还亮着，火光在薄雾中显得朦胧而柔和。

一切都很正常。

没有任何异常。

李德全心里嘀咕：苏妃娘娘到底让咱家来看什么？

正厅里，茶已经备好了。

李德全坐下等了一会儿，柳如烟才姗姗来迟。

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宫装，头发梳成精致的望仙髻，插着一支碧玉簪子，面容娇艳，气色很好。她走进来的时候步伐从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她的声音轻柔悦耳，听不出任何异常。

李德全连忙站起来行礼

柳如烟在主位上坐下，示意宫女上茶

柳如烟端起茶盏，慢慢地喝了一口。

李德全偷偷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坐姿端正，仪态优雅，说话得体，笑容恰到好处，一切都无可挑剔。

他几乎要断定苏妃娘娘的判断是错的了。

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柳如烟放下茶盏的时候，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下，如果不是他恰好盯着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那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更像是某种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应。

李德全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依然笑呵呵地说着闲话，问柳如烟这几日身子如何，胃口如何，晚上睡得好不好。

柳如烟一一作答，声音依然温和，笑容依然得体。

但李德全注意到，她在回答的时候，有两次停顿了比正常情况更长的时间好像在努力回忆什么。

一次是回答“这几日胃口如何”的时候，她顿了一下，才说“尚可”。

一次是回答“晚上睡得好不好”的时候，她眨了两次眼睛，才说“睡得安稳”。

这两次停顿都很短，短到一般人根本不会在意。

但李德全不是一般人。

他在萧衍身边伺候了十几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练就了一双毒眼。一个人的表情、语气、微表情、肢体语言，所有这些在他眼里都是信息。

柳如烟今天的状态，和平时不一样。

不是那种“心情不好”或“身体不适”的不一样，而是更深层的东西，好像她的脑子转得比平时慢了一些，反应迟钝了一些。

柳如烟的表情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变化，像是被问到了一个她没有预料到的问题。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只有一个字。

但李德全注意到，她没有说抄的是什么佛经，没有说抄了多少，没有说什么时候送去给太后，这些信息对于一个正在抄写佛经的人来说，应该是脱口而出的。

她没有说出来，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因为

她想不起来。

李德全心里已经明白了大半。

他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闲话，然后起身告辞。

柳如烟让素心送他到门口，自己坐在正厅里没有起身。

李德全走出永宁宫的大门，脚步没有加快，但心跳比来时快了许多。

苏妃娘娘说的没错。

柳贵人今天，确实“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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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

巳时二刻。

徐清梨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根枯枝，在地上随意地画着图案。

她已经等了将近一个时辰。

徐清梨弯了弯嘴角。

直接去了御书房。

这说明他有东西要汇报。

而且是很重要的东西，重要到他不敢耽搁，必须立刻告诉萧衍。

三刻钟。

这么久。

李德全在御书房待得越久，说明他看到的东西越多，汇报的内容越详细。

徐清梨放下枯枝，站起身来，在院子里慢慢地走着。

她需要保持冷静。

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

李德全看出了异常，萧衍知道了柳如烟有问题，但这只是第一步。柳如烟没有那么容易被扳倒，她有系统加持，有前世今生的经验，有萧衍之前对她的信任。

一次记忆整理带来的异常，不足以毁掉她。

但这足以在萧衍心里埋下一颗种子。

一颗叫做“柳如烟并不完美”的种子。

一旦萧衍开始怀疑柳如烟，他看她的眼光就会不一样。他会注意到以前没注意到的细节，会开始质疑她的一言一行。

信任的裂缝一旦出现，就很难再修补。

而徐清梨要做的，就是在裂缝出现之后，不断地往里面灌水，直到整面墙都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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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

李德全跪在地上，把他在永宁宫看到的一切一五一十地禀报给萧衍。

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细节，甚至柳如烟放下茶盏时手指的微颤、回答问题时停顿的时间长度，他都说了。

萧衍全程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等李德全说完，他才缓缓睁开眼睛。

萧衍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李德全愣住了。

他没想到陛下会问这个问题。

李德全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御花园里初绽的梅花。

李德全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这个问题，他不敢回答。

萧衍没有为难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朱笔继续批阅奏折。

李德全愣了一下。

冷宫的待遇提高到贵人的标准？

这不等于变相承认苏妃娘娘已经不是“废妃”了吗？

这句话，和几天前一模一样。

李德全应了一声“嗻”，退出御书房。

他走在宫道上，心里翻江倒海。

陛下对苏妃娘娘的态度，越来越不一样了。

先是送药、送被褥、派守卫，然后是听从她的建议加强花容贵人的保护，现在又把冷宫的待遇提高到贵人的标准——

这不像是对待一个废妃，更像是……

李德全不敢再想下去。

他加快了脚步，往冷宫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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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

李德全到的时候，徐清梨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吃午饭。

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

简单，但她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不慌不忙。

李德全站在院门口，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徐清梨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他。

徐清梨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参照贵人标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萧衍虽然没有放她出冷宫，但已经不再把她当成一个“废妃”了。

这是一步重要的棋。

不是一步到位地恢复她的位份，那样太引人注目，会打草惊蛇。而是一点一点地改变她的处境，温水煮青蛙，让所有人都慢慢接受“苏婉清不再是废妃”这个事实。

李德全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

徐清梨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李德全行了个礼，转身离开了。

徐清梨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回石凳上。

百分之二十八。

比之前涨了百分之五。

不算多，但这是一个重要的分水岭。

从今天起，萧衍对柳如烟的信任出现了裂缝。

而她在萧衍眼中的定位，也从一个“可能有用的棋子”变成了一个“值得关注的人”。

徐清梨弯了弯嘴角。

一天的时间，可以做很多事。

她站起身来，走进房间，把已经凉了的白粥端起来，一口气喝完。

窗外，风起了。

梅花的花瓣被吹落了几片，在空中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远处隐约传来钟声，沉闷而悠远，像是某种古老的时间在缓缓流逝。

冷宫里的日子，终于不再只是死寂和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