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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

晚风不渡旧年年

林岁岁最后一次见到江叙,是在深秋的梧桐巷。

那天风很大,卷着枯黄的梧桐叶漫天飞舞,像极了他们潦草收场的青春。巷口的奶茶店还开着,暖黄的灯光透过玻璃窗洒出来,落在江叙挺拔的侧脸上。他比三年前更成熟了,眉眼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清冷疏离,一身黑色大衣,身形挺拔,陌生得让人心头发涩。

岁岁站在马路对面,脚步瞬间僵住。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遇见他。

高中三年,林岁岁的整个青春,都有着江叙的影子。

他是高高在上的年级第一,是运动会上万众瞩目的短跑冠军,是全校女生偷偷喜欢的少年。而林岁岁,只是不起眼的普通女孩,安静、怯懦,唯一的勇气,全都用来追逐他的背影。

最开始,是江叙先注意到她

班里没人愿意主动坐靠窗的死角,只有林岁岁安安静静待在那里,认真刷题、默默背书,从不合群吵闹。某次月考后,老师微调座位,江叙主动举手,调到了她的隔壁。

同桌的日子,是他们青春最温柔的伏笔。

江叙看似清冷疏离,却唯独对林岁岁格外特殊。

他记得她怕黑,晚自习最后一节延时放学,总会刻意放慢收拾书包的速度,默默跟在她身后,陪她走过漆黑的楼道,却从不开口搭话;她数学极差,每次对着压轴题皱眉发呆,他不会主动说教,只会把写好的解题步骤,轻轻推到她桌中间,字迹工整,步骤细致,连易错点都一一标注。

班里男生起哄调侃林岁岁笨拙迟钝,江叙会淡淡开口解围,语气清冷却护得彻底:“她只是不擅长,不是不会。”

而林岁岁知道他胃不好 ,她会每天提前十分钟到校,只为给他带一瓶温牛奶;知道他备考压力大,会偷偷写细碎的鼓励小纸条,夹在他的课本里。

她以为自己是单方面的讨好,小心翼翼藏着爱意,不敢张扬。

她以为江叙的温柔只是天性善良,对谁都这般客气。

可只有江叙清楚,他从未对任何人破例。

他会耐心给林岁岁讲一遍又一遍的错题,哪怕同一道题讲上五六遍也不厌烦,会在冬天教室窗户漏风时,默默把窗帘拉向她那侧,挡住所有寒风。

两个人,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一个默默守护,暗自心动;一个小心翼翼,卑微暗恋。

双向奔赴的爱意,全都藏在沉默和试探里,无人戳破。

高二分班,万幸两人依旧同班,依旧同桌。

暧昧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愈发浓烈,全班都默认他们关系特殊,却没人敢笃定,他们是互相喜欢。

运动会那天,江叙跑完短跑,满头汗水,全场女生欢呼尖叫。所有人都递水、递纸巾,他全都摆手拒绝,唯独径直走到看台角落,拿走了林岁岁手里攥了很久的矿泉水。

那一刻,全场哗然。

林岁岁的心跳骤然失控,脸红到了耳根。

可即便偏爱如此明显,两人依旧默契地装傻。

高三学业骤然繁重,高考的压力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学校严抓早恋,老师反复告诫,高考之前一切情愫都是绊脚石。

江叙的心思愈发沉重。

他家境普通,全家人的希望都压在他身上,他必须考去北方最好的大学,必须出人头地。他不敢许诺未来,不敢耽误满心纯粹的林岁岁。

越是深爱,越是不敢靠近。

他只能选择疏远,用冷漠伪装深情。

他开始不再主动帮她讲题,不再陪她放学,不再收下她的牛奶和纸条。面对她疑惑的目光,他只会移开视线,假装淡漠。

突如其来的冷淡,彻底击溃了林岁岁三年的坚持。

她把他所有的温柔偏爱,都当成了过往的怜悯。她以为,新鲜感褪去,他终于厌烦了笨拙普通的自己。

积攒了三年的爱意和委屈,在深冬的雪夜彻底爆发。

晚自习放学,漫天飞雪,寒风刺骨。林岁岁堵在梧桐巷,把写满三年心事的情书,颤抖着塞进他手里,鼓起全部勇气告白:“江叙,我喜欢你很久了。”

雪花落满她的发梢睫毛,她满眼忐忑与热忱,赌上了整个青春的体面。

可江叙看着那封厚厚的情书,指尖剧烈颤抖,心底翻江倒海。他多想伸手抱住她,告诉她他也是,从高一第一眼就心动,默默喜欢了整整三年。

可他不能。

他给不了笃定的未来,不敢耽误她的前程。与其让她跟着自己迷茫等待,不如亲手推开,让她毫无牵绊奔赴属于自己的人生。

于是他压下所有悸动,把情书轻轻递回,声音冷淡得像冬日寒风:“岁岁,马上高考了,别分心。”

没有拒绝,没有解释,只有最残忍的推脱。

林岁岁眼里的光,瞬间彻底熄灭。

她笑着红了眼,攥紧被风雪打湿的情书,从此收回了所有明目张胆的偏爱,收回了所有小心翼翼的喜欢。

那天之后,两人彻底陌路。

同桌依旧,中间却隔着山海。不说话、不对视、不交集,曾经最默契的两个人,成了最陌生的同桌。

高考落幕,盛夏结束。

江叙如愿考上北方顶尖学府,林岁岁留在南方小城。

他们删掉彼此所有联系方式,清空所有交集,带着满心遗憾和误解,各自奔赴远方。

江叙在无数个深夜,反复翻看偷偷保存的、她的侧脸照片,一遍遍地后悔。他熬过无数思念的日夜,拼命努力,想等到自己足够优秀、足够安稳,再回头找他的小姑娘。

可等他熬过所有苦寒,攒够底气回头时,岁岁早已不在原地。

三年光阴匆匆而过。

深秋梧桐巷,黄叶纷飞,晚风萧瑟。

久别重逢的两人,隔着车流遥遥相对。

江叙穿过马路,一步步走向她,嗓音低沉沙哑:“好久不见,岁岁。”

一句好久不见,击溃了林岁岁三年的平静。

寒暄过后,江叙终于说出了埋藏六年的秘密:“当年的情书,我一直留着。岁岁,我不是不喜欢你。”

他眼底盛满经年的落寞与悔恨,一字一句道出所有真相:“高三我压力太大,我前途未定,一无所有,我不敢耽误你。我想等我站稳脚跟,再回来找你。我以为你会等我,我以为我们来日方长。”

林岁岁瞬间泪崩。

原来不是单向暗恋,不是新鲜感褪去。

原来他们互相喜欢了整整六年。

原来他所有的疏远冷漠,都是隐忍的深情。

原来她耗尽青春的卑微奔赴,从来都不是自作多情。

可最残忍的,从来都是迟来的真相。

年少的他们,一个自卑不敢许诺,一个怯懦不敢再等。

明明双向深爱,却亲手推开了彼此。

所有的情深意重,全都败给了沉默、误会和年少的无能为力。

林岁岁擦干眼泪,眼底只剩荒芜的平静:“江叙,太晚了。”

“你的深情太迟到,我的真心太廉价。最好的年纪,我们互相错过,就再也回不去了。”

晚风卷起满地梧桐落叶,簌簌作响,吹走了少年心事,吹散了年少欢喜。

他的青春满是她,她的年少皆为他。

双向奔赴的喜欢,终究落得终身遗憾。

晚风年年过境,渡遍人间烟火,

唯独渡不回,那年相爱却错过的,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