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泉宫最冷的那几天,李知薇的肚子忽然大了一圈。像是那个小生命终于下定决心要告诉所有人——我来了,你们准备好了吗?
她站在铜镜前,侧着身子看着镜中隆起的弧度,自己也有些惊讶。六个多月的孕肚已经圆润饱满,像一只小鼓扣在腰间,皮肤被撑得薄薄的,隐隐能看出底下青色的血管。她伸手摸了摸,腹中的孩子立刻回应了她,一脚踹在她的掌心。
“轻点呀。”她轻声笑着,对着肚子说话,“你娘好不容易站一会儿,你就开始闹了。”
青禾端着安胎药进来,看到夫人站在铜镜前摸肚子的样子,笑着说:“夫人,小殿下这是跟您打招呼呢。张太医说了,这会儿胎动频繁是好事,说明孩子壮实。”
李知薇坐回榻上,接过安胎药一饮而尽。药还是苦的,但她已经习惯了。怀孕六个多月,她感觉自己好像重新认识了一遍自己的身体——腰酸了,腿肿了,夜里要起来好几次,穿鞋弯腰都变得吃力。但每次感觉到肚子里那个小生命的动静,所有的辛苦都觉得值得。
“陛下呢?”她放下药碗问。
“陛下在偏殿议事,说中午陪夫人用膳。”青禾替她掖了掖被角,“还说下午要陪夫人在院子里走走,说夫人不能总躺着,要多活动,到时候才好生。”
李知薇笑了笑。刘彻最近变得比她自己还紧张她的身体。每天早晚都要摸摸她的肚子,跟里面的小家伙说说话。她说不用那么频繁,他说“朕不放心”。她说太医说胎像稳固,他说“朕不放心”。她说你总不能一直紧张到孩子出生吧,他说“朕会一直紧张到孩子成亲”。
“那时候朕都老了。”刘彻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理直气壮,“老了也可以紧张。”
李知薇想起他那副认真得近乎可爱的表情,忍不住又笑了。
午膳的时候刘彻果然来了。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大步走进殿内,第一眼就落在她的肚子上——像是要确认她还在,孩子还在,一切都好。
“今天怎么样?”他在她身边坐下,伸手覆上她的小腹,熟悉的掌温透过衣料传来,“小家伙有没有闹你?”
“闹了。”李知薇靠在软枕上,“早上踹了我好几脚,像是在催我起床。”
刘彻低下头,对着她的肚子说:“不许闹你娘。晚上闹,白天要让你娘好好休息。”
腹中的孩子不知是不是听懂了他的话,竟然真的安静了一下。然后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回应。
刘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听懂了?”
“大概是个懂事的孩子。”李知薇也笑了,“像他父皇。”
午膳摆上来之后,李知薇吃得比平时多了一些。刘彻一边给她夹菜一边说:“多吃点,你一个人吃,两个人用。”
“臣妾都胖了。”李知薇看着自己微微圆润的脸颊,有些无奈,“腰都没了。”
“胖了好看。”刘彻头也不抬,“朕就喜欢胖的。”
李知薇看着他,忍不住笑出声来:“陛下这话要是让别人听见了,怕是又要被御史参一本‘沉迷美色’了。”
“让他们参。”刘彻夹了一块鱼肉放在她碗里,“朕宠自己的女人,关他们什么事。”
午后,刘彻果然没有食言。他扶着李知薇在庭院中散步,脚下是青石板铺成的小径,两边是常青的松柏。冬日的阳光稀薄而温暖,落在身上让人忍不住眯起眼睛。李知薇走了小半圈就开始喘了,六个多月的肚子让她重心不稳,走起路来像只笨拙的鸭子。刘彻一手扶着她的腰,一手牵着她的手,走得很慢很慢,像是怕她摔着。
“累了就歇会儿。”他在一处石凳上铺了厚垫子,扶她坐下。
李知薇坐下之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这才六个多月就这么沉了,到生的时候还不知道多重呢。”
“到时候朕让人抬着你走。”刘彻在她旁边坐下,伸手覆上她的小腹,“反正不能让你累着。”
“那臣妾岂不成了废人了?”
“废人也行。朕养着。”
李知薇靠在他肩上,感受着他身上的温热,觉得自己大概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了。虽然不知道这份幸福能持续多久,但至少此刻,她是真的、实实在在地幸福着。
卫子夫从长安送了一箱东西来甘泉宫。李知薇打开箱子的时候,看到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小孩的衣物——小衣、小裤、小帽子、小袜子,都是用最柔软的细棉布做的,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箱子里还有一封信。卫子夫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端庄——“听闻你近日身子重了,本宫闲时做了几件小衣裳。不知是男是女,便做了男女都能穿的。你若嫌本宫手艺不好,丢了便是。”
李知薇拿着那封信,眼眶微微发红。她摸着那些小衣裳,柔软的布料贴在掌心里,像是摸到了卫子夫那一针一线里藏着的善意。
“青禾,把这些收好。”她将信折好,贴身收着,“等孩子出生了,穿皇后娘娘做的小衣裳。”
青禾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些衣裳去整理了。
李知薇看着窗外,心想——有些隔阂,不是一天能消除的。但卫子夫愿意迈出这一步,她已经很满足了。
刘据最近也常来甘泉宫。冬天天冷,他的课业从外面搬到了室内,每天在书房中温书习字。但他每隔两三天就会跑来看李知薇,有时候带着新的小玩具,有时候带一本书,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坐在她旁边说说话。
“李阿姨,今天小宝宝动了吗?”他进门第一句话总是这个。
李知薇笑着点头:“动了,刚刚还踹了我一脚。”
刘据凑过来,隔着衣服听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听到了!他在踢!”他又听了一会儿,“李阿姨,你说他是弟弟还是妹妹?”
“我也不知道。”李知薇摸着他的头发,“据儿希望是弟弟还是妹妹?”
刘据认真想了想:“弟弟也好,妹妹也好。是弟弟的话,我教他骑马。是妹妹的话,我保护她,不让别人欺负她。”
李知薇看着他认真的小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据儿会是一个好哥哥。”
刘据笑了,笑得像个小太阳。
《卫子夫》在长安城中引起了比《东宫》更大的轰动。因为这本书写的是一个还活着的人——大汉的皇后,卫子夫。书中的故事有真有假,但所有人都能看出来,李夫人是得了皇后的许可才写这本书的。因为书中的卫子夫有血有肉,会害怕会嫉妒会犯错——如果不是皇后本人愿意被这样写,谁敢这样写?
茶楼里又开始议论新书了。“你看《卫子夫》了吗?”“看了!原来皇后娘娘当年也吃过那么多苦……”“那个陈皇后也太欺负人了!”“谁说不是呢。要不是皇后娘娘能忍,哪有今天的太子?”“我现在觉得皇后娘娘也挺不容易的。那么大的位置,那么多年,换谁能不累?”
百姓们读完之后,对卫子夫的态度从敬畏变成了一种带着理解的亲近。他们不再觉得皇后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符号,而是一个会疼会哭的女人。
这个消息传回椒房殿的时候,卫子夫正在浇花。秋棠说完茶楼里的议论之后,卫子夫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继续浇花,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弯起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弧度。
她活了大半辈子,终于有人懂她了。
而这一切,都是一个十五岁的、挺着大肚子的女人为她做的。
平阳,爱枢府邸。爱枢也读了《卫子夫》。他读完这本书之后,在书房中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楚服。”他轻声说,“我好像输了。”
没有人回答他。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确实输了。他曾经想利用卫子夫去害李知薇,结果卫子夫没有下手。他曾经想利用朝堂上的御史去弹劾李知薇,结果刘彻当朝驳斥。他曾经想在半路截杀太子,结果李知薇察觉了危险。他曾经想破坏彻薇书坊,结果《东宫》卖得满城皆知。而现在,李知薇写了《卫子夫》,连他的最后一颗棋子——卫皇后的仇恨——都被消解了。
他还有什么?什么都没有了。
“楚服,我对不起你。”他关上窗,退回书案前,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天幕在四个时空同步亮起。这一次的金光温暖而柔和,像是一盏灯照亮了一个正在成长的生命的轮廓。
叶罗丽仙境·灵犀阁
灵公主看到天幕上李知薇站在铜镜前侧身看肚子的画面时,双手捧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她的肚子好圆啊!像一个小月亮!”
颜爵端着茶杯,看着天幕上李知薇隆起的腹部,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六个多月了。很快就要生了。”
庞尊靠在柱子上,难得地语气温和了一些:“她肚子里那个孩子,灵气很强。”
“真的吗?”灵公主转过头看他。
“嗯。”庞尊看着天幕,目光认真,“隔着时空都能感觉到那股灵气。那个孩子出生之后,恐怕不简单。”
天幕上,刘彻扶着李知薇在庭院中散步的画面,让白光莹轻声说:“他好细心,走那么慢,一直扶着她。”
“他在紧张。”颜爵说,“他怕她摔着,怕她累着,怕任何一点点意外。他是一个皇帝,但他现在只是一个要当父亲的男人。”
天幕上,卫子夫送来的小衣裳被青禾小心翼翼地整理好,李知薇拿着信红了眼眶的画面,让灵公主的鼻子也酸了:“卫皇后真的变了。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人都会变的。”颜爵看着天幕,“关键是你愿不愿意变。”
大唐·贞观年间·太极宫
李世民看着天幕上李知薇隆起的腹部,沉默了片刻:“六个多月了。再过两三个月,就要生了。”
长孙皇后站在他身侧,目光柔和:“她的气色很好。甘泉宫果然养人。”
魏征难得地没有反驳,而是点了点头:“张太医每日诊脉,陛下每日陪伴,饮食起居无一不用心。胎像稳固是自然的。”
天幕上,刘据跑到李知薇面前,隔着衣服听腹中动静的画面,让长孙皇后的眼眶微微泛红:“据儿这个孩子,将来会是个好哥哥。”
“虎父无犬子。”李世民看着天幕上刘据认真说“是弟弟的话我教他骑马,是妹妹的话我保护她”的画面,“这句话说得,朕喜欢。”
大明·洪武年间·应天府
朱元璋看到天幕上李知薇的肚子,愣了愣:“这肚子都这么大了?咱记得上次看还没这么大。”
马皇后笑着看了他一眼:“重八,你忘了?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孩子一直在长,肚子当然越来越大。”
老朱拍了一下额头:“咱光顾着看故事,忘了时间了。”他看着天幕上刘彻扶着李知薇慢悠悠散步的画面,忽然说了一句,“这个刘彻,虽然比咱大几岁,但照顾起人来倒是细心。不像咱年轻的时候,粗手粗脚的。”
马皇后在他腰上轻轻拧了一把:“所以你后来不是学会了吗?”
老朱嘿嘿一笑:“那是跟妹子学的。”
天幕上,卫子夫送来的小衣裳被青禾小心收好的画面,让马皇后的眼神柔软了许多:“卫皇后能迈出这一步,不容易。”
“是啊。”老朱难得认真地说,“能放下身段给曾经想害的人送东西,这比打仗还难。”
甘泉宫的夜,一如既往地安静而温柔。
李知薇躺在榻上,刘彻坐在她身边,一只手覆在她的小腹上,感受着里面的动静。六个多月的孩子已经很有力气了,时不时踢一脚踹一拳,隔着肚皮都能感觉到那股小劲道。
“他又动了。”刘彻的声音带着笑意,“这么活泼,一定是个小子。”
“万一是女儿呢?”李知薇问。
“女儿也行。”刘彻低头在她小腹上亲了一口,“女儿朕更宠。”
李知薇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那我们的孩子,不管是男是女,都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刘彻没有说话。但他收紧了手臂,将她连人带孩子一起搂进怀中。
窗外,月光洒满庭院。甘泉宫的冬夜,静谧而温暖。而那个即将在春天到来的小生命,正在她的腹中安然成长。
她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但这一刻,她觉得很满足。有他在身边,有孩子在腹中,有姐姐在远方平安,有据儿在隔壁安睡,有卫皇后从长安送来的小衣裳,有彻薇书坊中正在被传阅的书。
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不是轰轰烈烈地改变世界,而是安安静静地守护她爱的人。而她肚子里那个即将到来的小生命,是她在这个时代最大的珍宝。
腹中的孩子又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的心意。李知薇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意,沉入了温暖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