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房殿的烛火燃到深夜,卫子夫却丝毫没有睡意。
她坐在妆台前,铜镜中的自己面容如常——端庄、从容、无懈可击。但她攥着帕子的手指骨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掐出一道道月牙形的印痕。
那张纸条上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她心上。
“李夫人有孕,太医断言为皇子。陛下欲立其子为太子,娘娘危矣。”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不要慌。
她是大汉的皇后,是太子刘据的母亲,是卫氏家族的支柱。她不能慌,不能乱,不能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就相信一封来历不明的纸条。
可那些话就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脑海,怎么都赶不走。
太医断言为皇子。张太医是太医院院首,医术精湛,他既然敢断言,一定有他的把握。
陛下欲立其子为太子。这是真的吗?还是有人故意在挑拨?
卫子夫睁开眼,看着铜镜中自己的脸。她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到答案,可铜镜只映出一个疲惫的、三十四岁的女人——一个不再年轻的女人。
而李知薇,十五岁,倾国倾城,正得圣宠。
还有她肚子里的“皇子”。
“娘娘。”秋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夜深了,该歇息了。”
卫子夫没有动。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忽然问了一句:“秋棠,你说,李夫人这个人怎么样?”
秋棠愣了一下,不知道皇后为何忽然问起这个。她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回答:“李夫人……很美,性子也好,对下人们都客客气气的。入宫以来,从来没见她跟谁红过脸。”
“是啊。”卫子夫轻声说,“她什么都好。年轻,漂亮,聪明,懂事,还有皇上的宠爱。什么都好。”
秋棠听出了这话里的苦涩,不敢接话。
“秋棠,你觉得皇上对李夫人……是认真的吗?”
秋棠咬了咬唇,不知道该怎么说。她跟了皇后十几年,从没见皇后问过这种问题。皇后从来不过问皇上宠谁爱谁,她只做她分内的事——管理后宫,教养太子,做一个称职的皇后。
可今天,皇后问了。
“娘娘,陛下对李夫人……”秋棠艰难地措辞,“确实与旁人不同。但娘娘是皇后,是六宫之主,谁也不能撼动娘娘的位置。”
“位置。”卫子夫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秋棠,你说得对。我是皇后,这是我的位置。可位置……是可以被换掉的。”
秋棠的脸色变了:“娘娘!您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太子殿下是嫡长子,名正言顺,谁也——”
“名正言顺。”卫子夫打断她,声音很轻,“可皇上什么时候在乎过‘名正言顺’这四个字?”
殿中安静了。
秋棠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卫子夫站起身,走向窗前,推开窗扇。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欲灭。她看向清凉殿的方向,目光幽深如井。
“秋棠,帮我做一件事。”
“娘娘请吩咐。”
“去查一下,李夫人的安胎药,是谁在经手。”卫子夫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日常琐事,“我要知道每一味药的来历,每一个经手人的名字。”
秋棠抬起头,震惊地看着皇后的背影。
“娘娘,您是要——”
“我没说要做什么。”卫子夫转过身来,脸上恢复了平日的端庄与从容,“我只是想知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句话用在战场上适用,用在后宫里同样适用。”
秋棠低下头:“奴婢明白了。”
她转身离去,脚步匆匆,心中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娘娘变了。
虽然她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声音还是那样温和,但秋棠跟了她十几年,能感觉到她身上多了一种东西——一种从前没有的东西。
那是杀气。
——
清凉殿中,李知薇浑然不知椒房殿里的暗潮。
她正躺在榻上,青禾在替她捏腿。怀孕一个月,身子还没有显怀,但刘彻已经紧张得不行,恨不得让她二十四小时都躺着。
“夫人,陛下又让人送东西来了。”青禾指着一旁桌上堆得满满当当的锦盒,“这是今天的第三批了。”
李知薇看了一眼那些锦盒,无奈地叹了口气。刘彻这个人,表达关心的方式就是“买买买”——今天送匹锦缎,明天送套首饰,后天送架屏风。清凉殿的东西已经多得放不下了,他还在源源不断地送。
“都有什么?”她懒懒地问。
青禾打开锦盒,一件一件地报:“东海珍珠一斛,蜀锦十匹,白玉如意一对,金丝芙蓉镯一对,还有——”青禾打开最后一个锦盒,眼睛一下子亮了,“夫人,这是九连环!羊脂玉做的!”
李知薇伸手接过那枚九连环,入手温润,雕工精致,一看就是上等好玉。她握在手中把玩,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他还记得她喜欢玩九连环。
前几天她随口提了一句,说小时候最喜欢玩九连环,没想到他就记在心上了。
“青禾,磨墨。”她坐起身来,“我要给陛下写封信。”
青禾应了一声,很快磨好了墨。李知薇铺开一张竹简,提笔写下几行字:
“陛下送的九连环臣妾收到了,很喜欢。只是陛下今日已送了三批东西来,清凉殿快放不下了。陛下若有心,不如来看看臣妾,比送什么都强。”
写完她看了一遍,觉得太直白了,脸微微有些红。但又想了想,她就是想说这些话,何必遮遮掩掩?
“送去吧。”她把竹简卷好,递给青禾。
青禾笑眯眯地接过,小跑着往宣室殿去了。
李知薇靠在榻上,手覆在小腹上,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宁。入宫以来,她一直在算计,一直在防备,一直在刀尖上跳舞。可这一刻,她什么都不想管,什么都不想防。
她只想安安静静地,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和他一起,看着这个孩子长大。
——
宣室殿中,刘彻收到李知薇的信时,正在批阅奏折。
他看到那几行字,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声低低的笑。
“韩悦。”
“奴婢在。”
“传朕的口谕,今夜朕宿清凉殿。”
韩悦应了一声,转身要去传话,又被刘彻叫住了。
“等等。让人准备一下,朕要亲自去挑几盆花,明天送到清凉殿去。她喜欢兰花,挑最好的。”
韩悦笑着应了,心中却在想:陛下啊陛下,您这是要把整个御花园都搬到清凉殿去啊。
刘彻将那封信仔细折好,贴身收在怀中,然后站起身来,大步流星地往清凉殿走去。
他今天心情很好。
不,自从知道知薇怀孕以后,他的心情每一天都很好。
他甚至开始想孩子的名字了。如果是男孩,叫什么?如果是女孩,又叫什么?他想了很多个名字,又都觉得不够好。他的孩子,必须有一个最好的名字。
走到清凉殿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韩悦一眼。
“韩悦,你说……朕是不是老了?”
韩悦吓了一跳:“陛下春秋鼎盛,怎么能说老呢?”
“朕三十八了。”刘彻说,“这个年纪当父亲,也不算年轻了。”
韩悦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好说:“陛下正值壮年,多少男子这个年纪才刚当父亲呢。”
刘彻“嗯”了一声,推门而入。
殿内,李知薇已经睡着了。她靠在榻上,手中还握着那枚羊脂玉的九连环,呼吸轻柔而均匀。烛光映在她脸上,将那张倾国倾城的脸照得柔和而温暖。
刘彻在她身边坐下,轻轻将她手中的九连环取出来,放在一旁。然后他俯下身,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
“知薇。”他轻声叫她的名字。
她没醒,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像是在梦里也听到了他的声音。
刘彻看着她,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不是因为他当了皇帝,不是因为他开疆拓土,不是因为他功盖千古。而是因为此时此刻,有一个女人在等他回家,肚子里还怀着他们的孩子。
他脱了外袍,轻手轻脚地躺到她身边,将她搂进怀里。
她下意识地往他胸口拱了拱,找到一个最舒服的位置,又沉沉睡去。
刘彻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
与此同时,椒房殿的灯还亮着。
卫子夫坐在妆台前,手中捏着一封信——不是纸条,是一封完整的、有署名有印章的信。信是王美人送来的,说是在自己殿中发现了一封匿名信,觉得内容蹊跷,不敢私自处理,特意呈给皇后。
信上的内容,和那张纸条一模一样。
“李夫人有孕,太医断言为皇子。陛下欲立其子为太子,娘娘危矣。”
卫子夫将信放下,看着跪在殿中的王美人,目光平静如水。
“王美人,你说这封信是你在殿中发现的?”
“是。”王美人的声音有些发抖,“臣妾也不知道是谁放的,早上起来就发现压在茶盏下面。臣妾不敢隐瞒,赶紧送来给娘娘过目。”
卫子夫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辛苦你了。这封信本宫收下了,你回去吧。”
王美人如蒙大赦,磕了个头,匆匆退了出去。
走出椒房殿,王美人的脚步才慢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椒房殿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封信当然不是“发现”的。是有人送到她手上的,那个人说,只要她把信交给皇后,就能得到她想要的东西。
她想要什么?
她想要李知薇不得好死。
王美人收回目光,施施然回了自己的殿中。
她不知道的是,她刚刚成了爱枢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而卫子夫,是另一枚。
——
殿中,卫子夫将信放在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这是第二封了。
第一封是纸条,夹在点心盒里。第二封是完整的信,通过王美人之手送到她面前。手法不同,内容一致,说明这不是一个人的手笔,而是一个组织的运作。
有人在暗中挑拨她和李知薇的关系。
这个人不希望她和李知薇和平共处,不希望后宫安宁。这个人要的是争斗,是流血,是你死我活。
卫子夫不是傻子。她当了十几年皇后,见惯了后宫的明枪暗箭。这种挑拨离间的手段,她见得太多了。
但她不能不当真。
因为那个人的话,虽然是为了挑拨,但说的未必不是事实。
李夫人有孕——这是事实。
太医断言为皇子——张太医的医术她信得过,他不会轻易断言胎儿的性别。
陛下欲立其子为太子——这是唯一存疑的部分。刘彻从来没有提过要换太子,但这不代表他没有这个想法。他的心思,从来没有人能猜透。
卫子夫站起身,走到窗前,看向清凉殿的方向。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
她需要知道李知薇这个人到底是怎样的,她对后位有没有野心,她肚子里的孩子会不会威胁到刘据。
如果答案是“不会”,那她可以继续做她的贤后,和李知薇和平共处。
但如果答案是“会”……
卫子夫攥紧了窗框,指节泛白。
她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但她知道,为了刘据,她什么都做得出来。
——
清凉殿中,李知薇在睡梦中翻了个身,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灵泉空间的灵气忽然波动了一瞬,像是感应到了某种危险的气息。但只是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李知薇没有醒来。
她不知道,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暗潮正在汹涌。
她不知道,那个她叫“夫君”的男人,正在被仇恨者算计。
她不知道,那个她称之为“皇后娘娘”的女人,正在权衡要不要对她动手。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天亮了,刘彻还在她身边。
她睁开眼,看到他的睡脸——剑眉微蹙,薄唇微抿,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几分帝王的威严。但他的手紧紧搂着她的腰,像是怕她跑掉一样。
李知薇看了他很久,然后轻轻在他唇角印下一吻。
“早。”刘彻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眼睛却没睁开。
李知薇吓了一跳:“你醒了?”
“你亲我的时候就醒了。”他睁开眼,眼中满是笑意,“再亲一下。”
李知薇的脸红了,把脸埋进他胸口,不肯抬头。
刘彻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得她耳朵发麻。
“知薇。”
“嗯。”
“朕今天不去早朝了。”
“为什么?”
“陪你。”
李知薇抬起头,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刘彻。”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不要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
“因为我会习惯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习惯了你对我好,万一哪天你不对我好了,我会很难过的。”
刘彻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脆弱。
他伸手捧住她的脸,拇指在她颧骨处轻轻摩挲。
“不会的。”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誓言,“朕这辈子,都会对你好。”
李知薇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进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她不知道这句话能不能信。
但此刻,她愿意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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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凉殿外,晨光熹微。
椒房殿中,卫子夫一夜未眠。
平阳府邸,爱枢看着长安的方向,嘴角挂着一丝冰冷的笑。
四道时空的天幕之上,一切都在无声地注视着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没有人知道,暴风雨什么时候会来。
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已经在路上了。